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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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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每年除夕一过,便有了春意。然而冬雪未化透,总缺了那么一丝生机。等到惊蛰一过,便大不一样,柳条抽了绿,泥土湿润柔软,但总还有那么些凉凉的。

一场春雨,似将所有都要唤醒一般,林子里,一夜之间,草叶子,树叶子密密地钻出来,满满都是生的希望。

凌霜终于回来了,药篓在她背上晃荡,里面是满满一篓霁见草,叶片上还挂着雨珠,同雨后的林子一般鲜活。

她说:“这药材平日想不到要用,如今既然机会难得,便要多存一些。”

阿苓已经扶着门框,站在房间门口笑道:“那凌霜姐姐自可多备一些,万一将来阿苓再生病,还要靠姐姐。”

凌霜赶忙呸呸呸,嗔怪道:“莫要说那不吉利的话,这药确实要留着救人,但是我宁愿一辈子没有人要用到它。”

这霁见草炮制起来很是麻烦,需用那铜刀去除过长的叶和老根,取其最嫩的芽心,用新汲的井水泡洗上一整日,洗去杂质,再用温火蒸上半日,去除寒凉之毒,最后在晴朗的午夜阴干,方可保存。

待到能入药,需得三天之后了,凌霜说,只怕得用上最少三天的药,方能看见些虚影。眼睛要彻底恢复,还需慢慢来。

凌霜将那些草叶切完,泡入药坛中,倒入冰凉的井水,细细盖好,便打着哈欠,要去睡觉。

沈彻知凌霜昨夜一夜未眠,便催了凌霜去休息,自己则独坐在院中,百无聊赖。

虽然他心知不可再给阿苓念想,但这几日,他还需得尽心尽力。

阿苓刚才问他的那句话,他还不知应怎样回应。

本为追阿苓而来,如今他竟生了逃离的心思。

阿苓要恢复,恐怕还要最少七八日。

阿苓迈出门槛,一步步向院中的竹椅摸去,地上青砖有些凹凸不平,她已经尽量小心,脚上还是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沈彻早已起身,几步跨到她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引着她慢慢坐下。

阿苓坐定了,面朝着他的方向。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离她很近。

她方才问他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没有答便出了房间。她知道自己有些急了,他明显在躲。

沈彻被阿苓“盯”得有些不自在。那双如被浓雾笼罩的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落在他身上,却似有千斤重。

“我去打些水——”他寻了个理由,匆匆起身。

阿苓没有拦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听着他走远的声音。木桶落入井中,触到水面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咚”,随即是咕噜咕噜的汲水声,麻绳缠绕木轴,吱嘎吱嘎,桶口磕碰井沿,脚步声沉沉地踩过青砖,有些许水泼洒在地上,然后“哗——”的一声,倾入水缸。一遍,又一遍。

沈彻是青云帮的少主,将来还要继任帮主。阿苓没见过他威风凛凛的样子,却只见他窝在这个小院中,为了她,挑水、煮饭、洒扫庭院。

她想到这些,心中有些酸涩——他本可以做那云霄间的雄鹰,却甘愿困在这里,扮一个毁了容的货郎,做那些琐碎的杂事。

可她却不知,沈彻能为她做这些,心中多么欢喜。

“阿福大哥,”阿苓唤他,“可否陪我说会儿话?”

沈彻闻言,手里的水桶顿了顿。他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放下了,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

“阿苓有些无聊,阿福大哥可否给我讲些故事?”

“我无甚故事可讲。”沈彻声音沙哑,“无非是些旅途琐碎,我也不会讲故事。”

他心中暗道,他能讲出来的,只怕都是些帮派仇杀,江湖恩怨,岂能在她面前说这些。

“那——”阿苓试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阿苓曾听阿福大哥说有心上人,可否讲讲你的心上人的事?”

沈彻心头一紧。

他知道,他必须阿苓对“阿福”断了念想。阿福本就是个谎言,他不能让她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可他要怎么说?说那个心上人就是她?说是他害了她和她母亲?说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他沉默了很久。

阿苓见他许久不答,以为自己的话让他过于为难。她伸出手,摸索着探到他的手,轻轻握了握。

“阿苓方才刚刚睡醒,脑子有些糊涂,说错了话,你莫要怪我。那你跟我讲些其他的——”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阿福大哥,你对你的那个心上人,有几分喜欢?”

此话沈彻倒毫不犹豫,声音沙哑却坚定:“十分!”

阿苓心头一颤,再试探地问:“我记得你说过——她恨你,那你还如此喜欢她吗?”

“是!”

沈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中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反正阿苓不知阿福便是沈彻,他说得越多,那个“心上人”便越真实,阿苓对阿福的心思便会越淡,便会越退越远。

“我心中有她,便装不下旁人,哪怕她恨我,我依然如此。她恨她的,我喜欢我的。今生今世,唯有她一人。”

沈彻如此直白,毫不遮掩。阿苓听在耳中,引得心头一阵激荡,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如果……”阿苓抿了抿唇,再次试探着问,“我说如果,如果那女子……不再恨你,你可愿意去寻她?”

沈彻眼底暗了下来。

“她不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深处碾出般破碎无力,“她恨我入骨。我曾伤害了她,害了她一生。她不会原谅我……”

“那你跟她以后——再也不见吗?”阿苓咬了咬唇。

沈彻望着阿苓那双被云翳蒙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宁可伤自己,都不愿再见我。我只想着……能远远护着她,那便够了。她不想见我,我便不去见她。”

“那……你要如何护着她?”

“只要她要,”他说,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我便把我的命赔给她!”

阿苓胸口似被重物狠狠撞击一般,酸涩、滚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不知是心疼还是愧疚,生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万没想到,沈彻对自己的情感,竟深切至此。

阿苓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紧。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摸索着往房门的方向走。

沈彻心觉奇怪——才刚起来不久,怎么又累了?但他没有多问,只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一步一步挪回屋里。门槛、床沿、被褥,他一一低声提醒,扶她躺下,又替她拢好被角,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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