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想了想,她说的追杀,应当便是沈彻醒来之前的那场厮杀,她虽未目击,却也目睹了战后的惨状,想想便打了个寒颤。
“我记得——可是我不怪你,”凌霜将阿苓揽入怀里,“我本无牵挂,这些年跟着师傅只想着熬药采药寻药方,没什么朋友,也无甚乐趣,遇见你,我觉得我也有可以说些悄悄话的人,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怕被你连累。”
阿苓抬起头,看着凌霜:“我迫切想见沈彻,可是我好像走到哪里,灾祸就跟到哪里。阿娘也是带着我躲了一辈子,我从未和谁有过这般长久的纠缠,我怕——”
“阿苓!”凌霜打断她,“相互牵挂的人,本来就应当互相连累!”
阿苓怔怔地看着凌霜,凌霜耐心安慰:“因为你念着我,我念着你,因为总是在互相牵挂着对方,总是把对方的事放在心上,自然要互相连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纠结。”
“可是——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见他——”阿苓想起那个让她数日不安的梦,可话梗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
“梦都是反的,岂能作数。”凌霜轻轻拍着她的肩,“我知你有一肚子的话,过几日你见到他,一字一句,慢慢说,仔细说,他会听的。”
阿苓不再说话,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心事便如那朗月边的丝丝缕缕的云,飘忽不停,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知何时会散。
回去的路有些远,也有些岔路,阿苓这次不同于之前带着阿木上路,她专门挑人多的大路——即使有人要对她们有些不好的心思,人多的地方,总归不好下手。
只是两个小姑娘一同赶路,和那些常年东奔西走的商贩对比,多少有些显眼。
这条官道沿着行云山脉东西横贯,岔路不多。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往镇上送炭的老汉,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三五成群赶路的书生,佩了刀剑,腰中揣了酒葫芦的游侠剑客,也有一些成群结队,似是武林门派弟子的年轻人,甚至还有骑了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官差。骑马的、步行的、推独轮车的,车轱辘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烟尘,在日头底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叫卖声、吆喝声、驴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倒也热闹。
只是阿苓和凌霜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凌霜一身绿裙,肩上跨了个药箱,背上还有只小小药篓,一看便是走方采药的女医。阿苓走在她旁边,瘦瘦弱弱,面色略带些苍白,似是大病初愈,加上眉目清秀,总会教人多看两眼。
二人走得小心翼翼,遇到稍窄的路上,碰上挑了货担的货郎或者赶路的马车,都要提前侧身躲到路边,待来人先过,再继续前行,有时遇上官家打扮的人马,更是头都不抬,低头匆匆走过。
前方官道要穿过一处树林,树林不甚茂密,但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阿苓想着这里有些偏僻,便和凌霜加快了脚步,准备快速穿过树林。
只是刚行了约莫一二里路,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凌霜闻声赶紧扯着阿苓往路边避了避,等着那队人过去。三匹马从身旁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扬起一片尘土,阿苓忙用袖子遮住了眼,和凌霜在路边站定,等着尘土散去。
可那为首之人忽然勒住了马。
他缓缓调转马头,目光落在阿苓脸上,端详了片刻。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穿暗红劲装,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腰间佩着一柄长刀,看着不起眼,却让人后背发凉。
阿苓抬头看向此人,心中一惊——这队人马,方才刚刚擦肩而过,她当时匆匆一瞥,只记得为首之人长相有些阴冷,如今突然折返,只怕来者不善。
那人翻身下马,朝阿苓走了两步。他似乎完全未注意凌霜,只盯着阿苓,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压迫感:“姑娘,借问一声,青石镇可是在附近?”
阿苓本能后退两步,险些踩入路旁的斜坡。她随手指了指后面:“你方才来的方向便是,我不熟,你去向别人打听罢。”
她拽着凌霜要往前走,那人却侧身一步,伸手拦住了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递到阿苓面前:“此绣帕甚是精致,乃是一位故人绣得。请问姑娘可认得此物?”
阿苓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绣帕早已褪了色,是用绸缎绣制的,边角已经磨了毛,绣的是木棉花,针脚细密,轮廓清晰,尤其是帕子角落,绣了一朵精致的忍冬。
是阿娘的手艺!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凌霜的衣袖。
那人盯着阿苓的脸,目光越来越锐利,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我一位故人的遗物,想来姑娘便是她的后人。鄙人姓萧,想请姑娘过府一叙,请姑娘上马。”
又是请上府去。
阿苓想起上次徐山将她“请”去的情景,仍旧心悸不已。这个家伙,青天白日的,走在大路上就要把人请走,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赶忙把凌霜往外一推,大声叫到:“我不认识你,我并不想去!姐姐快跑!”
她转身便跑,可那人身手极快,一把便将阿苓手腕牢牢扣住,一提一跃,已将她带上马来。
凌霜被阿苓推至一边,再回头一看,阿苓已被那人带上马去,急得冲上前去:“你放开她!”
领头人其中一个随从上前,伸手按住凌霜肩膀,拦住了凌霜去路。眼看那领头人要骑马离开,凌霜急了,忽然从袖中伸出一根银针——这是她临出门前便准备好的,狠狠刺向按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那个随从吃痛,手一松。凌霜跌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来便要去追。
领头人见状,吩咐道:“无关之人,无需理会。”
随从会意,见凌霜爬起,反手一掌拍在她背上。凌霜毫无武功功底,被这人突然拍出一掌,只觉胸中炸开一股钝痛,忽然上不来气,眼前一黑,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发软,扑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阿苓在马背上挣扎中瞥见凌霜被掌击吐血,心急如焚,拼命大喊:“凌霜——”
领头那人见阿苓挣扎得厉害,两指并拢,在阿苓颈侧一点,阿苓只觉眼前一黑,手脚瞬间失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带着阿苓,和两个随从,转瞬骑马离去。
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潜伏在暗处的四虎卫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跟在阿苓和凌霜身后两三丈远的距离,见那人向阿苓问路时已觉有异,慢慢跟上前,待那人向阿苓动手,方知不妙,急忙追赶,却终究慢了一步。
一人留下照看凌霜,另外三人急匆匆向那三骑追去。
凌霜强撑着趴在地上,胸中灼烧般剧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她抓住那名虎卫衣服,断断续续道:“快……快联系你们少主……速来救人……”
虎卫点头,取出怀中信鸽和信笺,用炭笔匆匆写了几个字,绑好信笺,扬手放飞。鸽子扑棱着翅膀,越飞越远,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不见了踪影。
凌霜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咬着牙,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