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从驿站背靠的山壁攀了上去。石壁陡峭,但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几个起落便到了崖顶。此处豁然开朗,数十里的山峦林壑尽收眼底。西北方向,远远的山坳里浮着一片灰白,细看可见屋舍错落,间或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十里上下。那应当就是青石镇了,周寒照料凌霜,应当就在那里。
他拇指和食指抵住下唇,吹了几声短促的哨音,像鸟鸣,又像某种只有自己人才能听得懂的暗号。哨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了几圈,渐渐被风声吞没,没有一丝回应。他等了片刻,又吹了一遍,仍旧石沉大海一般。
他不再等,翻身下了山崖,借着崖壁伸出的枝干一荡,跃至一棵高树,再一跃,稳稳地落回驿站中。他正要往里走,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个阴恻恻、不紧不慢的声音:
“好身手,只是——你还要躲到哪里去?”
沈彻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何人。他心下飞快盘算:自己已被发现,便绝不能靠近阿苓藏身的那间阁楼,否则便是将她一并暴露。
他缓缓转过身。
萧蘅站在十来步之外,刀已出鞘,刀身在树影斑驳下泛着暗沉的光,透着隐隐寒气。两个手下左右分立,脸上各有一块青紫印记——那是之前被沈彻掷石子击中所留,尚未消褪,看着竟有几分滑稽。
萧蘅的目光落在沈彻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彻未蒙面的真容——眉目沉敛,不怒而威,竟隐隐透出几分霸道的底色。萧蘅这些年追查废太子府一事,也常在江湖上行走,却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个功夫如此了得的年轻人,与那销声匿迹的沈剑平有丝毫关联。
沈彻开口,语气平淡,仿佛被他追杀一事不过稀松平常:“我本也没想躲,但也并不想与你纠缠。你继续跟我打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你亦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萧蘅冷笑道:“我知你把那丫头藏了起来,你也知我并非想要她性命,你要么交出东西,要么交人——否则,你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片林子。”
沈彻看着萧蘅的眼睛,朗声说道:“阿苓并不知道那件东西在哪里,而我却知道。我若死在这里,你也别想拿到那东西。”
萧蘅目光沉了一下,似在掂量这句话真假。片刻后他举刀指着沈彻冷言道:“也许你正是那沈剑平之子,但是关于那东西,你的说辞,我半个字都不信,况且如今你孤身一人,你未必胜得了我!”
沈彻低头,嘴角微微翘起,只是那笑意似刚淬水的刀锋。他忽然抬眸,目光中翻出压不住的杀意:“你说的没错——你的确未必胜得了我。”
话音刚落,剑已出鞘。只是那刀锋和剑刃还未来得及碰撞,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高处骤然撕裂而来。沈彻收剑侧身,一支箭贴着他的耳边擦过,“笃”的一声钉在沈彻身后的梁柱上,那箭入木三分,箭尾急速震颤。尾羽暗紫色,箭杆比寻常羽箭粗了一圈,凭那箭矢入木深浅判断,这力道远非寻常弓手能及。
沈彻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抬眼望去——驿站对面一棵参天巨树上,一个黑衣持弓女子不知何时已蹲踞在那里,弓弦半引,面上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三分漫不经心,三分冷冽的杀意。
她开口,声音如山间冷泉,不急不缓,却冰冷透骨:“若要加上我呢?”
沈彻心头凛然。单是方才那一箭,便知此女功力同那日在半山小院遇到的杀手完全不同——以女子之躯,射出如此沉猛的箭势,绝非普通杀手。此人应当是徐山精心豢养的死士。
萧蘅不知这女子是敌是友,皱起眉头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小女子紫蝉,见过萧统领。”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沈彻身上,似是在欣赏一件终于露出真容的猎物:“而这位凶巴巴的哥哥,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便是三爷与你所说的那个青云帮少主,沈彻!”
紫蝉这番话一出,萧蘅和沈彻俱是一震。
沈彻想起当日周寒从赵崎处问出的死士名单,这紫蝉二字赫然在列。
他心中暗忖,若这二人联手,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胜算。
萧蘅目光骤沉,此前这个年轻人与自己两度交锋,自己都未讨到一点好,原来他就是那徐山要他除去的沈彻——他感叹此人果然实力过人,不可小觑。
他心想自己竟被沈彻耍弄这么久,举刀便向着沈彻劈去,刀势凌厉,带了几分怒意。紫蝉却未出手,只是收弓抱臂,翘起一条腿,靠在树干上,看起了热闹。
沈彻横剑格挡,堪堪扛住萧蘅这一刀。那刀势凌厉,他竟被逼退两三步。
萧蘅怒道:“你果真在戏耍我!你果真不是什么沈剑平之子!”
沈彻刀剑相接之间,气息不散,反笑了一声:“枉你萧蘅自以为寻了个帮手,却不知那徐山早已把你耍得团团转!”
萧蘅手上刀势不减,同沈彻已拆了七八招。
沈彻趁隙一剑挑向萧蘅腹侧,逼得他不得不后撤数步。沈彻得以喘息,大声道:“你与那徐山作了交易,他助你寻人,你助他杀我,可你却不知,我父沈世安,年轻时行走江湖,用的化名,正是沈剑平!一剑平江湖,虽狂妄了些,却是我父平生之志。那徐山怕你对我留手,可曾对你提起过一个字?”
萧蘅手上的刀顿了一瞬。他之前只道他是江湖中一个藏头藏尾的无名小子,如今得知他便是青云帮那位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沈彻——他怎会不知沈彻的名字,年轻有为,手段狠辣,两三年功夫便以雷霆手腕带着摇摇欲坠的青云帮重新在江湖中立足。以他的地位,他的能力,如今他所言,只怕至少有七八分真实。
萧蘅放缓了攻势,沉声问:“如此说来,你之前所说,并非全是虚言?”
沈彻见萧蘅终于有所松动,一剑荡开萧蘅,主动停手,继续道:“若非我父照拂她们母女,她们如何会在平西镇平安度过这么些年,没被你找到!徐山乃我父多年故友,他又怎会不知我父亲就是那沈剑平!”
此话沈彻倒是有几分心虚,毕竟他自认并未将阿苓照顾好,那徐山,也不过是个假仁假义的“故友”而已。然而此刻说与萧蘅听,已经足够。萧蘅闻言不语,似是有些动摇。
沈彻剑指萧蘅,目光却分出一线,始终没有离开树上那个持弓的黑色身影:“还有一件事,萧统领恐怕还不知。那徐山替你寻找绣娘之时,所下命令,可是死活不论!他手下掳人不成,竟对阿苓下了夺命的毒,若非我的人全力救治,你如今可是连具尸体都寻不到!”
萧蘅已然停手,沈彻此话一出,他心头一动,目光微微沉了下去。他想起他掳走阿苓之后,见那丫头虽然看上去还算精神,眉宇之间却透了一层青灰,面色苍白,轻喘连连——的确是大病初愈之相。若徐山当真要捉个活的绣娘给他,何必下那般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