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过来时,遇见陆衍,说一会儿要来给沈彻换药。她便想着,这几日自己只顾着沈彻,倒是冷落了凌霜,不如趁这个空档去寻她说说话。
沈彻应了一声,阿苓问他是否需要躺回去,他还想要再坐一会儿,她便替他拢了拢被角,转身出了门,朝走廊尽头凌霜的房间走去。
沈彻望着她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苓轻轻推开凌霜的房门时,凌霜正趴在榻上,脸埋在双臂里,听见动静抬起头要起身。
“凌霜姐姐,是我!”
阿苓示意凌霜莫要起身,自己将门掩好,轻手轻脚地爬上榻,挨着凌霜躺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肩膀抵着肩膀,倒像在云麓镇刚见面那般。只是空气中多了些淡淡的药膏气味,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你这两日,可是辛苦了。听陆衍说,他没事了。”凌霜侧过头去,见阿苓一反那日的憔悴样子,脸上多了几朵红晕。
“你的伤还疼吗?”阿苓想起昨日见她背后大片青紫。
“已经好了很多。”
阿苓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是声音有些发涩:“是我连累了姐姐,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挨这一掌。”
凌霜将脸从臂弯里转出来,侧脸看她,眼底罕见地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慢悠悠地说:“这次——倒也不算连累。”
阿苓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她往凌霜那边又蹭得近了些,肩膀轻轻撞了她的肩,压低声音说:“那你跟他,如今到底是怎样?”
凌霜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陆衍,沉默了好一会,久到阿苓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方才开口,语调依旧平平淡淡的,可细听之下,却藏着一丝懊恼:“还能怎样。两次受伤,我都快被他看光了——”她顿了顿,像是认真计算什么,语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次,三个巴掌怕是不够用了。”
阿苓想起昨日撞见的那一幕——凌霜伏在榻上,陆衍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推药,手法专注而利落。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他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风流样子,可昨日看他给你推药,眼里干干净净的,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并无其他不干净的心思。”
凌霜愣了愣,她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难道他只有医者的心思吗?”
虽然凌霜这几个字说的很轻,阿苓却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瞪大了眼睛,惊奇道:“难道凌霜你对他——?”
“哎——”凌霜长叹一口气,“我总觉得我这一身医术,值得骄傲一生,遇到他,只当做一个不错的对手,却没想到,两次栽在他手里——这几日伤着,整日在这里趴着,只能事事都听他的,他对我,也的确细心周到,我以为他……”
“怎么办,一团乱麻——”凌霜哀声叫道。
阿苓想着自己和沈彻,不也是乱糟糟。
她平躺在枕头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半晌才轻声说:“我何尝不是一团乱麻,如今我跟那沈彻,倒像是头一回认识了彼此。”
凌霜从臂弯里抬起眼,静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本来恨透了他对我的伤害,结果他变成了阿木,一心待我。后来他醒了,变回了那个沈彻,我又开始恨他,把他狠狠推开,可他又执拗地扮做阿福,旅途中偷偷替我解围,陪在我身边,还替我找好安静的住处,时时护着我,虽然是骗我,却未曾逾越分寸。”
“凌霜姐姐你知道吗,他是阿福的时候,为了让我对那个阿福死心,骗我说他有心上人,他说虽然那个‘心上人’恨他,却愿用命去换她的平安。他以为他编得天衣无缝,却早就被我识破。从那时起,我便不对劲了。”
“我好不容易见到他,真正的他,可这几日,看着他倒在我面前命悬一线,又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看着他醒来对我笑,睡着时又皱着眉,说‘阿苓别走’,他似乎又不是我曾恨着的那个人,好像第一次认识他。我对他有愧疚、有感动,却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可他疼,我心更疼,他不愿意离开我,我也不愿意离开他,但我却不知应该怎样和他相处。”
凌霜静静听完,翻过身来,和她并肩望着房梁,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阿苓啊,当你心里总是在念叨一个人,脑子里总是想他的事,”她顿了顿,像是在说阿苓,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人,“其实你就已经动心了。”
阿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只枣木簪。
“这簪子?”凌霜从未见过阿苓戴过这支簪子。
“这是他那日与他一起躲避追杀之时,送给我的,说是他闲暇之时随手雕的,这次来寻我,顺便带来给我。”阿苓眼中有点点晶亮,“可这木簪虽然看上去朴实无华,我却知道,他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才雕成。哪里有那么多顺手而来,都是他一番心思。”
她摩挲着那根木簪,在心里把这几个日夜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烧得迷糊时呢喃“不要走”;他醒来后故意喊疼;他让她上榻休息,她红着脸跑了,可最终还是日日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她以为那是愧疚,是亏欠,是偿还他替她挡的那一箭。可此刻被凌霜一句话点破,她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动心的。也许是在青石镇客栈里,他烧得人事不省还在呓语她的名字。也许是在那个半山小院中,阿木为了给自己熬粥吃,差点把厨房烧掉。也许是他扮做阿福,静静地守在几步之外,却在自己每每站不稳摇晃之时,立刻冲过来扶住自己,也许是那日,他浑身是血,却还在死死护在自己身前。阿苓心里开了锅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胸中焦躁不安,实在躺不下去了,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披上外衫,借口说去厨房看看沈彻的药熬好了没有,便推门出了房间。
凌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阿苓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沈彻房门口,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是陆衍。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陆衍几乎是在吼的声音——
“你莫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