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埋在臂弯的头抬起,温灵愣愣地看向左侧书架。
做旧的书架很高,一整面墙,顶到二楼天花板,老板没考虑顶层的书要不要卖出去,只因为看起来敞亮。
楼下很安静,霸总在手机里不知疲倦地嘴硬,偶尔穿插几声鸟语。
裴识远应该回去了吧。
从昨天到今天,没有任何理由地被冷待,换谁不会生气,何况是人人都捧着的他。
他这样过分,这样践踏裴识远的真心。
自以为是的不是裴识远,而是他。
动机真的重要吗,理清每个环节真的必不可少吗,稀里糊涂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何偏偏对裴识远如此纠结,如此吹毛求疵。
到底对你好不好,你察觉不出吗?
温灵叩问自己,缓缓支起身。
蹲了太久的腿有些发麻,他踏上一级台阶,明明身后没有人,他却感觉有双手,正在轻轻扯他的衣角,请他回头看。
“温灵,别怕。”
四个字在他心中回荡,像山谷里的回声,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如果犹豫不决,就问自己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这么做吗?”
“想。”
“现在?”
“现在。”
复杂的心绪他理不清,为何给裴识远独一份的苛刻他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想见裴识远,他要见裴识远,就现在。
无论裴识远有没有走,无论他还追不追得上,无论追上以后是冷漠还是愤怒,他都要见他。
温灵不害怕后果,他只害怕见不到。
“现在。”
默念出声,温灵收回步子,转身跳下两级台阶。酸麻感从脚底板冲上牙根,他不停,三大步迈完十级楼梯,像自由落体般迅速。
汽车开不进小巷子,只要他跑得够快,他一定能追上。
追上以后做什么?
裴识远冷脸他滑跪,裴识远冷嘲他傻笑,裴识远怎么缠他他就怎么还回去。
温灵蹦下最后三级台阶,拐出楼梯正准备百米冲刺,却在楼梯口硬生生刹住脚。
中间一排绿萝,不久前才浇过水,盈盈地充满视野下半界。凌乱而不失序的白色铃兰前,裴识远低下头,凑近轻嗅。
明明隔了好远,温灵却感觉到一份安宁,来自停顿在微风中的铃兰,来自裴识远安静的侧脸。
盆栽背面贴有标签,白底蓝字,洒脱不羁。
“铃兰。”温灵绕过绿萝,给自己找话说,“四月底,铃兰的花期到了。”
“铃兰。”
裴识远重复,花样字体让他皱眉,他仔细辨认,最终还是放弃,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冷漠也没有愤怒,裴识远依旧淡淡的,像淡淡的铃兰花。
在温灵最坏的设想里,裴识远虽被贴上两重情绪标签,但没有具体形象。譬如如何撇嘴翻白,如何竖眉瞪目,那些神情安在他脸上太别扭,别扭得像再造了一个人出来。
至于为什么这么别扭,也许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裴识远生气。
“裴识远,刚刚不好意思。”
温灵收回视线,转向铃兰:“我不是讨厌你,就是没反应过来。”
“不,是我不好,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就牵你手。”
牵你手……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不管了,话说开了就好。
“好啦,那就都没错。”温灵心情大好,问:“你怎么突然想画油画?”
“你喜欢,所以我想试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你只参加油画展。”
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温灵云淡风轻:“你知道的还挺多。”
“不多,我只看你。”
“你……”
“怎么了?”
说话的时候可不可以补上宾语。
指尖划过翠绿柔嫩的叶片,温灵耳根泛红。
怪自己,看太多言情小说,听句正常的话都瞎想。
也怪裴识远,说话惜字如金。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你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原以为是裴识远为跟踪他找的托辞,现在看裴识远这么呆,不可能撒谎。
名字是真,毕业于北光是真,家里有个弟弟,做饭只是爱好,和赵嘉余认识……只要他问,裴识远都如实回答。
除去不想回答的问题闭嘴不谈,裴识远没对他撒过一句谎。
“你认识。”
裴识远单手拎布袋,鼓囊囊的袋子垂在他膝盖附近,小臂肌肉流畅而不张扬,很是好看。
“我认识,真的假的?”
“嗯,以后带你见见。”
“好啊,我就喜欢交朋友。”
“那我们算朋友了吗?不止是一天的朋友。”
他赌气一言,裴识远原来这样在意。看裴识远云淡风轻的模样,温灵还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嘶……那他昨天冷嘲热讽那么多句,得给裴识远造成多大伤害,他得多伤心啊。
心底愧疚,温灵很想现在就弥补裴识远,却不知除了言语,他还能给裴识远什么。
“当然……”
“那如果我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你吗?”
裴识远语气很急,仿佛怕温灵反悔似的说完,末了弱弱补上:“关于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