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地上一滩浓稠的黑水,活过来般往亮灯的屋里爬。又过了几天,那些开门的村民不见了,没人知道山洪拦路的雨季他们能去哪儿,那些空下来的屋子则散发一股臭味。”
“里面的物件湿漉漉,墙壁、地板、天花板渗水珠,像刚从谷底捞出来,和水拍崖壁,扑上来的水汽一个味道——一模一样的土腥味。”
“村里有个老人,说……”
挡住身后的开关,温灵拧紧漏水的水龙头。
裴识远声音颤抖:“说什么?”
“他说,这是谷底的人鱼,饿了,要吃人了。”
“啪哒”。
灯光熄灭,木屋再次被黑暗笼罩,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识远静了几秒,往前摸却摸了个空,他小声唤:“温灵?”
没有回应,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就像前面没有人在。
“温灵?”
左手撑洗手台,右手在黑暗中摸索,已经走到洗手台的另一边,再往前就要扶墙走,可他还是没有碰到温灵。
“灵灵?”
这一声喊得有些急,眼前瘦高的黑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洗手台边,不安地环顾一片漆黑的四周。
不能再拖了,免得真吓着他。手掌带来的风从脸前拂过,温灵绕过去,蜻蜓点水地点黑影的肩膀三下。
黑影往另侧躲,他闪回原位,握住来不及收回的手把人拉入怀中。胳膊按下灯,木屋里又亮起来,他做贼心虚地问:“我刚刚在找灯的开关,你没吓到吧?”
魂还在外飘,良久才飘回眼里。裴识远不敢转头,结结巴巴地说:“刚刚……后面有人……”
“没人啊,这里只有我们啊。”
裴识远张了张嘴,眼圈微红,轻轻扯他的袖口:“真的有,他戳我肩膀。”
虽然计谋成功且效果很好,但是,好像真的吓过头了。原来王子要面对的大BOSS是他啊。
心虚地扭开头,温灵干咳一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赶紧回帐篷里去,走吧。”
想去收拾洗漱台上的东西,手臂却被裴识远用密不可分的拥抱锁住。就算有灯光,他也不肯分开。
裴识远说:“不拿了,明天早上再来拿。”
“那我们现在直接走?”
看了看一片漆黑的窗外,以及惨白的光晕,裴识远摇了摇头。
毕竟是他惹的,温灵很有耐心地哄:“没事,人鱼在百花谷底,我们在山上,他上不来。而且现在不是雨季,对不对?”
“可是,百花谷离这很近……”
温灵清楚,像裴识远这样怕妖怕鬼的迷信人士,和他讲“这些全是怪力乱神,不要信”,“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起不到一点作用。
以毒攻毒,才是出路。
“人鱼是在谷底,但太子在山上。我们现在在山上,人类的太子会保护我们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我们和太子都是人类,太子当然向着我们这边。”颇为笃定地点头,温灵循循善诱,“你看,寺庙是不是也在山上,村子也从山下迁到了半山腰,这是为什么呀?因为有天子的英魂庇佑呀。”
低头思索片刻,裴识远似乎有些信了,虽然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但神色放松不少。
“再说了,这是正儿八经的景区,不是哪个荒郊野岭,从开发到运营,压根没出过古怪事件。”对上质疑的眼,在问他今天上山时讲的故事是怎么个情况,温灵连忙否认:“那都是网上的人瞎扯,种不了树是有科学解释的,我看到过。”
“为什么种不了?”
“我没记下来。”温灵有些尴尬,目移道,“那些化学啊什么碱啊看着就头晕,一会儿你回去自己搜搜就知道了。”
“那好吧。”
连哄带骗,终于劝动胆小如鼠的裴识远,温灵偷摸松了口气。他其实并不确定是不是真有科学解释,毕竟当时除了搜饭店,他就顾着看怪异论坛了。
反正都回帐篷了,没搜到就没搜到,他赶紧想另个说法来哄就好。
回帐篷的路比来时顺。裴识远大概是困了,眼睛时睁时闭,大部分时候是闭着的。他靠在温灵肩头,两手环住他的右臂,百依百顺地往回赶。
天已经彻底黑了。帐篷外悬挂的露营灯和卫生间外的大白灯遥相对望,留在餐桌上的灯似乎闪了一下,但依旧暗着。
“到露营地了,可以睁眼了。”温灵边说边抽出胳膊,衣服已经被挤皱。
睁开眼,裴识远站直了,空下来的手臂往身后抻。因为个子高,所以尴尬也格外大块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什么?”手臂贴在身侧,紧抿的唇线看起来格外紧张。
“没什么。”
语气轻快,温灵转过身笑。不就是男人那点儿自尊嘛,他懂,他乐意帮裴识远维护,谁让裴识远是他对象呢。
不过说到对象这件事,温灵还是有种不切实际感。就好像喝多了酒,不管不顾吐露一箩筐心事,也不管对面接受不接受,所有回答经过酒精的洗涤,自动转化为他愿意听的话。
“裴识远。”
“嗯。”
温灵先一步钻进帐篷,坐在两个睡袋之间,抱着膝盖:“我们是在一起了,对吧?”
掀门帘的手一顿,瞳孔微微张大,裴识远几乎瞬间吐出两个字:“当然。”
他拉上拉链,在温灵面前盘腿坐下,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不太真实,像做梦一样。”
屁股往前挪,膝盖碰到裴识远盘起的腿,温灵想起什么,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的笑。
“像做梦一样开心,美梦成真。”
顶着裴识远的注视,温灵把睡袋挪到正中央,顺便招手让他也过来,名正言顺地说这儿视角好,堂堂正正说怕他晚上害怕。
等他挪过来躺下,温灵才跟着躺下。
帐篷顶部的黑纱被揭开,方方正正一个洞口。他们并排躺在睡袋里,裴识远正在搜索百花山不生寸树的原因,温灵则仰着头,像井底青蛙,仰望星河璀璨。
其实半山腰的百花寺,祭拜的不是寻常佛祖,而是那位百花君。如果裴识远知道了,会不会不敢跟他去拜。
但对他来说,比起害怕,似乎灵验更为重要。
“听说人鱼烛千年不灭,从一千年前一直烧到一千年后。这些星星也一样,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一样亮。为什么能一直发光呢?”
视线从星空转向被蓝光照亮的脸,温灵问。
“恒星通过自身核聚变发光,行星等星体则通过反射太阳光发光。”
“……”
不解风情。毫无浪漫细胞。既然这么唯物主义,怎么还会怕神鬼。温灵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接茬,继续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星星总是越看越多。
先解锁的星星像海上灯塔,通照漫无边际的四周。后解锁的星星忽明忽暗,像调皮的烛火,看它时就亮,不看它时就暗,隐没于寂静的夜色中。
温灵忽然开口:“会不会是愿望的力量。”
“愿望?”裴识远放下手机,两手合在腹部。
“嗯。小花小草许愿说,他们晚上也想见到光,于是星星就问太阳借来了光芒。”
“人类白天忙着生活,到晚上才有机会想想未来,于是星星为不眠的人们点灯,听他们的愿望,给他们希望。”
温灵伸出手,好像要抓住最亮的那颗星星。但最后什么也没抓住,握成拳的手空空如也,却被他郑重放在胸口。
“是不是像童话故事一样。”
裴识远曾远赴阿塔卡马沙漠观星。闪烁的星星,梦幻的银河,仿佛一幅没有边际的古老画卷,远远地悬在天河。他独自一人坐在吉普车顶,沙漠歌唱,碎石翻滚,孤独而渺小。
震撼、遥远、冰冷,是那晚的星空留给他的唯一印象。
裴识远从未想过,不需要昂贵的机票,费力的中转,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就能拥有一整片星空。
裴识远也从未想过,那些与他相距几万光年的星星,只因为温灵一句话变得亲切活泼。
漫天的星星如古典巧克力蛋糕上的糖霜。今夜没有银河,夜色只是沉静的蓝。
这里不是久负盛名的观星地,却给了他此生最美的星河。
“这片星空里,有你的愿望吗?”
“你猜。”小风扇吹出的微弱气流拂过嘴角,温灵笑,“北斗七星。”
七颗明亮的星星在他手下依次连成线,他顺位于斗身的天枢对过去:“北极星。”
“北极星……那颗呢?”
“那颗?让我想想……”
“那颗是昂诺星。”按熄露营灯,温灵轻轻歪头,抵上裴识远的脑袋,“没听说过吧。”
“嗯,没听说过。”
刚刚被发现,刚刚被命名,要是听说过就怪了。温灵指向昂诺星旁,一颗光芒微弱的小星体:“你看它旁边那颗,看见了吗?”
“看见了,好暗。”
“它叫R10小行星,和昂诺星组合在一起,叫拉芙座。”
“拉芙座……两颗星星就能组成星座吗?”
“怎么不能?不仅能,还能构成全宇宙最最稳定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