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由于盼儿村的具体情况尚不明朗,十恶业在出发前与牠商量过,轮流守夜,顺便保护蒋队他们的安全。
炫完晚饭的渡鸦又衔几口矿泉水润润嗓子,牠低头理理胸前的羽毛,随即展翅振振,从敞开的窗户飞出去。
村里的夜风比城里的凉了不止一点半点。
渡鸦在村子上空盘旋两圈,待适应夜色,才沿着村子的房顶低低飞过。
月光在土坯房顶落下清冷的光斑,村道上的水洼反射零碎的白。村中偶尔有狗叫,但吠几声就停了。
渡鸦转了一圈,没见什么异样。
牠正欲振翅飞高一些,下方的房子里却忽然传来模糊的争吵声。
大黑胖鸟收起翅膀,无声落在屋顶的稻草上。牠踩着屋檐的边边,垂下鸟头,将耳朵对准那扇漏着灯光的窗户缝。
“你说说你,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她?”说话的正是盼儿村的村长。此刻的他一改白日里的笑脸,说话间带着几分火气。
“她长得好看!”年轻男人捂着肿起的腕骨,舌头发沉,像酒劲没过,“爸,你没仔细看过她的皮肤,白得都会发光!就我蹭那一下子,你都不知道!嫩得跟豆腐似的!还有那身衣服,一看就是高级货!她既是城里来的领导,又这么年轻,家里指定有钱!等我娶了她,咱家不就能翻身做人上人了?”
村长沉默几息,“那女人可是会动手的,还娶她?你是不是没挨够打?”
“再能打不还是个女人?”年轻男人哼笑一句,“等她嫁过来,生完孩子,我看她还怎么横!”
“你有把握让她嫁你?”村长问,“城里那些女人,个个心比天高!她能愿意嫁到我们村里来?”
“如果名声坏了呢?”年轻男人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习以为常似的,“她一个女的,从城里来咱们村住这么些天,回头传点闲话回去,我就不信城里那些男人还能看得上她!到时候除了我,她还能嫁谁?”
屋檐上的渡鸦抬起头,一双豆豆眼险险翻上头盖骨。
人族进化的时候,这人是躲起来了吗?
渡鸦在屋檐上蹲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都熄了。听见鼾声响起,牠轻轻振翅飞离,在空中画一个小小的圆。
月光照亮村长家的院子,遮住压水井,淌进院中那两排盛放的凤仙花,最后打在年轻男人住着的那间小屋的窗台上。
窗户没关紧,留着一条缝。
小鸟的眼珠子轱辘转一圈。
-
骄阳初照,村长家的方向发出一声爆鸣。
声音出自村长家的小儿子,隔着半条村道都能听见。随即是村长的骂声、女人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
田纪捂着耳朵,翻了个身。
她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后半夜那会儿,十恶业一直在进进出出,整得跟妖界孟获似的,半点儿不消停。
村里的吵嚷声还在继续。
不少村民上身赤条地从家里夺门而出,嘴里高喊着:“死老鼠!有死老鼠!”
村长的小儿子也在其中。
他瘫坐在家门口的台阶前,低头吐了一滩又一滩。
他的床上爬了一铺的毛虫,被子地下、枕头底下,到处都是,枕头两侧还堆着几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老鼠,肠子被拉出大半。
其他村民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每个人的枕边都有这么一只死老鼠。
村口的香樟树下再次围起一群人,他们压着嗓子议论,时不时偏头往招待所的方向瞟一眼。
田纪起床的时候,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停。
午后的阳光晒得妖后背暖暖,村后头的河水反着浅金色的光,晃得她不自觉眯起眼。
田纪沿着河岸走过一段,在下游处看见一群正在洗衣服的女性。
河边的竹台上蹲着十来个人,她们面前各自堆着一座衣服山——孩子的裤子、男人的汗衫。她们握着棒槌敲打布料,直到布料表面再没溅起水花,才又浸回水里荡了荡。
田纪凑近几步。
离她最近的那位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
从田纪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高耸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她的眼窝下方有一大片青紫,从外眼角蔓延到颞颌处。边缘的颜色已经发黄,想来受伤有一段时间。
她左侧的那位看着更瘦,肩峰鼓起,颈侧有一道明显的抓痕,结着暗红色的痂。
不止这两位,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
或手腕红肿,或嘴角留着旧疤。
她们之间的氛围奇怪,彼此之间没有一句交谈,甚至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田纪开口,朝最近的那位女性,“大姐,想请问一下。”
那位女性闻声,肩头猛地一颤,手里的棒槌脱手,“咚”一声掉进河里。她霎时回头,看到田纪的那一瞬,整个人往后横迈一步。眼睛瞪到极致,表情像见了鬼。
“抱歉,我——”
话没说完,那位女性已经端起木盆站起来,低头转身即走;一旁的其他几位也立马收拾好手里的活计,飞快起身离开。
走在最后的年轻女性在临近拐角处回头,随即被身前人扯一把衣袖,又匆匆别过脸去。
田纪呆愣在原地,抬手挠挠脑后。
我也没干啥啊?
咋?
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