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年轻姑娘终于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我叫……盼春。”
“柳盼春阴花盼晴,”蒋队点头赞一句,“是个好名字。”
这半阙诗出自名家。
蒋队又问:“盼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家里都有谁在?”
盼春眼睫颤颤,犹豫着开口:“……我男人,孔满粮。”
蒋队,“你们结婚多久了?”
“不到一年。”
一旁的何队与老卫交换一个眼神。
孔满粮真是不做人,这姑娘可是比他小了整整三十岁!
“你娘家人呢?”何队接过话。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良久,盼春才答:“我爸妈很早就不在了。”
“你为什么会嫁给孔满粮?”老卫不解:“他有案底你知道吗?以后你要有了孩子,那可是不能考公的!”
盼春钝钝点头,答:“是我叔把我卖过来的。”
“卖了多少钱?”
盼春扯起嘴角,苦笑一声:“不知道,我叔拿的钱,我没见着。”
何队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案子没见过。但回回听到受害人的悲惨遭遇,心里仍会堵得慌。
蒋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五年前的案子,你知道吗?”
田纪刚想举手回答,不料盼春直接答了话。
她说:“知道,护弟婶跟我说过。”
“护弟婶是谁?”
“之前嫁到村西头的,村长娘家表妹。”盼春终于抬头,“前两年难产走了。”
“关于五年前的案子,你知道多少?”蒋队问。
“不太多。”盼春下意识往窗外瞟一眼。
那里什么也没有。
“能跟我们说说吗?”
盼春思忖良久,缓缓点头,“护弟婶说,被欺负的那个女娃,叫‘贱女’……”
欺负女娃的都是些没钱娶媳妇的老光棍。
女娃的妈妈也是被卖过来的,因为一直生不出儿子,所以被丈夫转手卖给别的村子。
生在偏远山村里的女性们大多没有人权,刚会走就得帮着干活,等年纪一到就要被卖给出得起价的男人,然后继续干活。她们没读过书,从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可能。
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片泥地里。
比起“贱女”,盼春自认为算幸运的。
一般有女儿的人家,会在女儿出嫁前仔细护着,生怕破了相卖不出高价。
盼春在嫁给孔满粮之前,从没挨过打。当然,孔满粮也不是经常打她,只是在做那事儿的时候,有些令人苦痛的癖好。
“其实我男人喝多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盼春说:“他说他看不起‘贱女’他爸,明明是自己没本事,还一天天光想着靠女人挣钱。”
老卫打开手机,翻出量子密信里小陈的对话框。他划拉划拉屏幕,点开一个视频,又将画面定格。
“这人你认得吗?”
盼春仔细辨认画面里的人物及背景,“有点像村北那片空着的房子,我不太能确定。”
老卫点开视频,稍稍放大音量,但这次的画面没再给盼春看,“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盼春连连点头。
“那里头的,是‘贱女’吗?”她抬手指向手机,指尖发颤。
“还不能肯定。”老卫答,“我们这趟来,就是为了查清这件案子的原委。盼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老卫还想再问,盼春却猛地缩了缩肩膀,复又垂下脑袋,“你们别问了……问多了,你们也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蒋队问。
盼春摇头,死活不肯再说。
孩子打定主意不开口,蒋队三位哪怕再有手段也不可能拿她当犯人审。
场面一度僵住。
田纪收到老卫求助的眼神,抬手挡住渡鸦再度顶过来的鸦头,小鸟秒懂,扑扇翅膀飞走。
她起身走到盼春面前蹲下,仰头看她,“盼春。”
田纪这回没再说方言,只是一脸郑重地,字正腔圆,“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盼春垂眸。
眼前的姑娘眼神亮亮,盯得人心口发烫。
“我不会强迫你。”田纪说,“你要是还想在孔满粮那里继续待,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但你要是不愿意——”
她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三位老刑侦。
蒋队收到信号,接过话:“我说过,‘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或是想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的权利,我们一定不遗余力。’不管你、或其他人,无论是被拐来的、还是卖过来的,在法律上都属于犯罪。我们有办法把你安全带走,以后也不会让孔满粮找你麻烦。”
老卫适时补一句:“只要你愿意。”
盼春张开干裂的唇瓣,又闭上,再张开。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两道肿胀发紫的勒痕,手背上没长好的裂口,指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泥。
盼春又偏头看看田纪搭在床沿的那双手,干净、匀整,和自己的截然不同。
半晌,她点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