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市离这座四线小城算不上远，搭乘高速动车四十分钟，出站再打个车，小半钟头就到了。

田纪捏着人族给办的身份证明，往闸机磁条一贴，“嘀”一声过了站口。

辛辙难得往那件闷骚背心外头罩一身能遮肉的白衬衫，祂架起墨镜，凑到田纪身后，“你这一路看多少回了？怎么，跟证件上的自己对眼了？”

田纪提手给了辛辙一肘子，“三十多度的天儿捂两件儿，搁这儿蒸桑拿呢？离远点儿！看你就闹心！”

朝市车站的计程车候车区建在地下，二妖排了一个多钟头才挨上车后座。车刚上地面，一直盘旋在空中的渡鸦瞅准时机，顺着车窗缝扎进辛辙怀里。高铁不让捎鸟，绿皮又慢得跟蜗牛赛的，田纪索性让渡鸦自个儿抡起俩翅根，撒开膀子跟在车顶上飞。

渡鸦：咋子？又我噻？

好在小鸟已经不是月前那只傻鸟——牠不光长了心眼儿，还学会借势。

渡鸦顺势扒上车顶搭了趟顺风车，谁知列车带起的风比干活儿的托尼老师还卖力。一个站点下来，渡鸦直接爆改菊花鸡，一身毛炸得跟遭雷劈了似的！

田纪瞅着渡鸦那身炸开的黑羽，在车座里笑得东倒西歪，“渡鸦，你这新造型挺带劲儿嗷~”

小鸟忙得很！

小鸟没空还嘴！

你等小鸟把毛毛儿理抹顺了再说！

司机握着方向盘穿过田野，又绕过几栋居民楼，最后停在一片老城区的矮檐灰瓦前，“前面是单行道，车进不去，你们往前走五十米左右就是陶氏宗祠。”

巷子里铺的是青石板，墙上抹的是白灰，墙根下生了一层青苔，覆着葱郁的绿。大中午的，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墙里边传出来。

“是粤剧《苏六娘》。”辛辙侧耳听了小半晌，“讲的一个在粤省流传了数百年的老故事。”

田纪：可又显着你了！

陶氏宗祠的门是关着的。

大门是木制的，表面刷过红漆，如今已斑驳大半。门中央嵌着一对铜门环，左边那只挂着一把锈出铜绿的老式锁头，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开过。

田纪抬手敲两下门，没人应，她加重力气又敲两下。

门内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前。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长满褶子的老人脸，眼睛半睁着，警惕地打量外头的一龙二鸟，“找谁？”

辛辙先开口，祂单刀直入：“您好，老先生，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点关于陶家老宅的事。”

老人的目光在辛辙脸上停了几息，随即落在一旁的田纪身上，“那也能算得上陶家老宅？陶开涌不过一个旁支，跟我们宗祠的搭不上关系，你们问错人了。”

眼看着门缝就要阖上，田纪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巴掌拍上门板。

手落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没收住劲儿。

两扇门板应声碎成四瓣，木屑簌簌落了一地。

“大爷，我要说我不是成心的，你信不？”田纪手里还攥着一只门环，“要不这么着，我俩给你修门？”

小凰姬急中生智，借着修门的名义迈过门槛，又死乞白赖地讨一碗糖水，说什么也不肯走。

老人家年纪大了，折腾不过年轻人，只盼着这俩赶紧喝完赶紧走。

门内是个三十平左右的院子。

院中央立着一座石质香炉，炉里插满只剩一截的香脚，香灰在炉口堆了个尖儿。院角的风水池早已干涸，只剩枯叶杂草。池子左边是门楼正屋，屋门大敞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供奉着挤挤挨挨的牌位，左一堆、右一堆。

“大爷，这中间多大个地方啊，你咋就搁一个牌位呢？”田纪遥指倒数二行最右侧，“你瞅那边儿内个，再不往里推推，立马就出溜下去了！”

“那是陶家始祖的牌位。”老人穿过院子，径自走向正屋后的享堂。

陶氏宗祠原是座三进的院子。

这些年因着城市规划，宗祠先是被拆除廊庑与厢房，后又被铲平天井和戏台。这座城市一天一个样，最后给陶氏留下的，只有一片小院和两间平房。

靠院的那间房光线足，被老人规整为供奉祖先牌位的寝堂；另一间采光差点，他留着给自己当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平时吃睡都在这。

“你们问陶开涌的院子要干什么？”老人进堂后，兀自在煤炉前的矮凳上坐下，没有一点儿要招呼祂们仨的意思。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小的天窗透进几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