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纪站在煤炉边,闻着炉子里散发出来的糖水味。
绿豆的。
其实田纪更好那口红豆的,但……凑合喝吧。
“老先生,您去过陶老板那院宅子吗?”辛辙折膝蹲在老人身边,与他平齐,“我们是当地资源部的工作人员,陶老板的院子被征了,这几天准备要拆……”
“没拆掉吧?”老人将浸湿的抹布覆在陶盖上,他掀开陶盖,往锅里丢几颗冰糖,“他那片地不好,回去跟你们领导说,找点木架铁皮框起来,拆是别想了。”
“为啥?”
“要拆的时候出事了,对吧?”老人将蜂窝炭从炉里夹出来,放在一旁的空地上,“要是没出事,你们也不能来找我。”
“大爷,你知道院儿里的事儿?”田纪那点儿好打听的毛病又犯了,“要不展开说说?”
老人抬起眼皮,看看辛辙又看看她。他沉声思忖,像在掂量该不该说。
半晌。
“当年给陶开涌买地建宅的,是他的舅舅魏祉。”老人说:“陶开涌的母家在东南亚产业不小,在当地有些势力。魏祉听说姐姐过世,特地从国外赶回来,给外甥置一份产业。”
等锅里的糖块化了,田纪抄起大汤匙给自己添了一勺又一勺,“不儿,东南亚搁粤省离那老远呢?陶家两口子都没多少年了,他才收着信儿?”
“我听说,陶开涌的母亲当年是逃婚出来的,跟陶开涌他爸看对眼后,就私下扯了证。”老人往搪瓷杯里倒了点开水,“要不是后来要给孩子上族谱,我们嫡支这边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
眼看这一老一小马上就要唠起来,辛辙赶忙提了句重点:“既然那块地不好,魏祉为什么要选?”
“因为那块地便宜。”老人攥着杯柄浅浅吸溜两口,“在我们陶氏,圈地建宅向来属头等大事,族长一听说这事就坐不住,亲自赶过去,就怕宅子建不好,给全族招来祸端。”
田纪:“看来你们族长也没少盯着陶开涌家,既然这么上心,他家穷得揭不开锅那前儿,咋不见你们伸把手呢?”
“陶简和魏盈无媒苟合,让陶家丢尽脸面!族长不清算他们,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老人重重哼出一声:“还指望我们送钱送粮?想得美!”
辛辙:“那后来呢?”
魏祉选的那块地荒了几十年,谁都不愿意要。他花了很少的钱买下来,拿到不动产权证书的当天就招来十几个伙计破土动工。
“族长好心劝了他们两天,魏祉倒好,不但不领情,还甩脸子,非说我们族长见不得陶开涌好!”老人越说越生气,朝膝头狠狠拍一巴掌,“他也不想想,那块地压到那个价都没人接手,能是什么好地?”
陶开涌再怎么说也是陶氏族人,族长虽然被甥舅俩驳了脸子,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仍遣了人去打探那片地的底细。
陶简冒犯族规,死不足惜!但陶开涌是无辜的。
老人言辞间不曾提过陶开涌那俩病逝的姐姐。
话刚冒音,田纪就知道这陶氏一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封建王朝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搁这搞什么重男轻女!
老人继续说:“那片地上本来就有一口废井,你们应该也瞧见了。族长是真心实意,请了正一派的师傅来相地,结果甥舅俩不识抬举,还当着族长的面放话,说东南亚的阿赞比咱们龙国的强,真就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过来。”
最离谱的是,魏祉愣是信了旁门左道的话,在井边栽了棵百年槐树。
“槐树那是能随便种的吗!”老人深吸一口气,“我们陶家四岁的小孩儿都知道,那东西不能栽在井边。”
但甥舅俩坚持,陶氏族长劝不动,只能离开。
果然,院子盖好没多久,就开始出怪事。
“什么怪事?”辛辙问。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族长不让多问,我们也就没敢打听。只记得陶开涌走之前,特意来宗祠上过一次香,那天他脸色很不好,在蒲团上跪了很久,最后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当时是哪一年?”辛辙又问。
“03年秋天。”老人笃定道:“我记得很清楚,他走后没多久,市里来了人,说城市要规划,让我们赶紧把宗祠的廊庑与厢房拆了。”
“后来呢?陶开涌有信儿没?”田纪问。
老人答:“没有,再没回来过。”
渡鸦将碗里的绿豆糖水叨得只剩个底,牠扑扇翅膀落在辛辙肩头,等龙给牠擦嘴。
田纪琢磨片刻,试探性又开了口:“那口井里头……是不是出过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