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还得是咱祖师爷!”躲在葛师伯身后当鹌鹑的梁樑悄悄冒头,骨碌着眼珠看热闹。
“别捣乱!”葛师伯提起手肘,将梁樑的脑袋压回去。
谢竺那厢感受到威胁,瞳孔周围的灰雾加深,“人族,卑鄙。”
“戚师叔”哼笑一声,嗓音苍老:“老道面前,也敢放肆?”
一鬼一神隔空对峙,满院肃然。
“我说,倒是来个人管管我啊!”即将力竭的田纪哑着嗓子叫唤,“再烧下去,我都够上桌了!”
闻言,“戚师叔”的目光从谢竺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往田纪的方向扫一眼。
田纪蹲在井沿边,手心的凤凰火仅剩巴掌大的一团,像风里的灯捻子,抖得厉害。
“哪儿冒出来的凤凰崽儿?”“戚师叔”的目光停在田纪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来回,“这点儿本事还敢出来?”
“那你倒是搭把手啊!还搁那儿干瞅着?”
“精神头还挺足。”“戚师叔”凌空画出几道金色符文,打向田纪的方向,“小鸟儿,让开。”
不待田纪反应过来,符文已经贴着她的肩头擦过去。气劲一卷,把她一整个带得侧倒。好在有辛辙随时注意她的情况,揽着她的肩膀将人抱了个满怀。
“大哥,你这是趁我病要我命啊?”田纪使劲儿扒拉紧箍在颈上的手臂,好容易才透口气,“好悬没见着我太奶!”
“抱歉。”辛辙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来,“下次我尽量瞄准一点。”
小凰姬:还有下次?
田纪想骂龙,但这会儿已经没力气再张嘴。
“戚师叔”目光落在那一对相互依偎着的少男少女身上,眼底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好一出龙凤呈祥。”
话音刚落,院墙又塌了半截。
地上的裂缝从井沿一路蹿到院门方向,把爬山虎的藤蔓一分两半,露出底下青黑的砖墙。
梁樑抵在葛师伯身后,压低声音悄悄问一句:“师伯,咱要不……往后稍一稍?”
葛师伯这会儿没工夫搭理他。
遮天幕开始生出裂缝,并且逐渐扩大。他使劲儿掐着手里的结印,鬓边的汗水不住往下淌。四个弟子始终站在四方阵脚,一步没挪动过。
喻师兄和章师兄已经抬着泡菜坛子立在院门处,葛师伯没开屏障,他们谁也出不去。渡鸦踩着坛口的红布,歪着脑袋看热闹。
谢竺悬停在槐树残桩上空,绣着金线的裙摆轻轻飘动。
十恶业不知何时跑到邹师兄脚边,牠跳上小道士的肩头,以自身的聻气消弭谢竺留在他体内的怨气。
鬼魂对于聻气一向敏锐。
十恶业才将气息放出一点,谢竺的视线立马钉过来,跟雷达似的。
“看什么啦?”玄猫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我再不救他,他真的会死掉!”
兴许是看在同类的份上,谢竺对十恶业倒还有几分耐心,“我没想伤他,我就是想知道,那两团红布里包的是什么?”
“骨头。”十恶业答。
“谁的骨头。”
“人的。”
“什么人?”谢竺的问题一个抛一个。
十恶业的语气稍显不耐,“啊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也是刚从井里面捞出来的好不好?”
就在谢竺执着于探究尸骨的身份时,院外由远至近传来两道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女性的声音——
“老公,我们家院子呢?才几天啊,资源局的动作这么快?地基都给我们撬完了?”外头的那道女声尖锐,“还有那口井呢?不会是让填了吧?那井里的……”
“闭嘴!”又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些呵斥的意味,“你喊这么大声,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家的井底下埋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吧?”
院子里是落针可闻的静。
梁樑听见这话,猛地站直溜。他挺起腰杆,又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袖口,然后凑到师伯耳边嘀咕出一句:“师伯,今儿个正主儿来了。劳您驾,给开个门儿呗。”
葛师伯瞟过梁樑一眼。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结印的手指收回一只。
不多时,院门处的屏障似水波般荡开,旋即裂出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梁樑抬脚跨出去。
门外的中年女性正抱着丈夫的胳膊撒娇,冷不丁看见一个头发散乱、浑身湿透的年轻人从空地里冒出来,吓得嗓门拔高,直往男人怀里扎:“鬼呀——”
梁樑横眉倒竖,“嘿!怎么说话呢您!二位瞧清楚了,就我这一身血色旺旺的模样,哪儿像鬼了?”
中年女性没敢搭茬。
她埋在丈夫怀里,半天不敢抬头。倒是她身边的男人胆子大些,定睛仔细观察梁樑几眼。
“阿敏,别怕,确实是个人。”男人拍拍妻子的后颈,以作安慰。
“真的吗?老公。”妻子稍稍露出半只眼,眼神警惕地打量梁樑,“你不会看错吧?”
梁樑“啧”一声,抬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您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青天白日的,哪个鬼敢出来瞎溜达?”
中年女性终于抬起头,她看看梁樑那双还在滴水的袖口,又看看他身后那道凭空出现的裂缝——
尽管面前的这位不太像正常人,但好像真是个人。
梁樑不稀得跟夫妻俩搭茬,他侧身让道,冲着屏障裂口一扬手,“陶总,请吧。哥儿几个可都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