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开涌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蒸腾的肉粥,眼睛被熏得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口送进嘴里。米粥刚出锅,还烫得很,可他舍不得吐,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淌进胃里,那感觉太陌生了,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珍贵和满足。
吃过饭,魏祉又带他去了镇上的招待所。
招待所开在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上,一共三层楼,楼外刷了层红漆,内里亮着灯。
陶开涌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当他脚上那双破布鞋踩在招待所光洁的青砖上,只显得格格不入。
魏祉替他开了间房,房里有张只够躺下一人的床,可床上铺着的床单白得发亮,被子蓬松柔软。床是钢管焊的铺板床,陶开涌小心坐下去,却没听到腐朽的嘎吱声响。
那天夜里,陶开涌躺在上面,身子绷得僵直,动都不敢动一下。这床太舒服了,舒服得像躺在云朵里,随时可能掉下去。他熬了大半夜,最后实在太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彻底睡过去之前,陶开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算这个男人是骗他的,就算明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被卖了,那他也认了。
这是自父母过世以后,陶开涌睡的头一回安稳觉。
翌日清早,魏祉又带他上国营饭店喝粥,仍是淮山肉丝粥,依旧满满当当的一碗。
陶开涌这回吃得慢了些,边吃边偷偷看魏祉。
魏祉吃饭的样子斯文,哪怕勺子碰到碗沿也不会发出声音。他嚼东西的时候嘴是闭着的,夹菜的时候从不翻盘子,一看就是从小养出来的规矩。
和他母亲一样。
陶开涌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找他。
后来的事更让陶开涌琢磨不透。
魏祉一点不提要让做什么,只是带着他去镇上的土地局,然后跟里头的工作人员说要买地,还要把土地权放在陶开涌名下。
这个大小子全程稀里糊涂地,只知道从土地局出来后,手里多了份档案袋,袋子里只有一张土地权证书,证书末端签了他的名字,还盖了土地局的红章。
陶开涌识字不多,只能看懂上头写着的地界编号和面积。他攥着那份档案,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招待所后,陶开涌终于忍不住问魏祉,“你到底图我什么?”
魏祉只是看着他笑,半晌后,他答:“小涌,我可以这样唤你吗?你知道吗?你的眉眼和你母亲长得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开始娓娓道来——
魏祉说,他和妹妹魏盈的感情很深。在他们小的时候,父亲专横,母亲又走得早,他和妹妹只能相互依靠,然后一点一点长大。后来他成了家,又远走他乡做了些生意,本想着能多挣些钱,好把妹妹接出来照顾,不曾想回去却听到妹妹逃婚的消息。
“你母亲从小就是十里八乡里出了名的貌美,你外祖父讲究女子高嫁,非要将你母亲嫁予一户官家做长媳,但那户人家规矩重,对女子一向只有苛待和磋磨,你母亲受不住,只能逃了。”
因着魏盈逃婚,那户官家失了体面,一怒之下找起魏家的麻烦。魏祉既要照顾年长的父亲,又要顾及妻子一家,焦头烂额下,才没能空出手亲自去找妹妹。
“但是我派出的人有探听到妹妹的消息,那时候我听说妹妹嫁了人,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好在妹夫也算个能担责的。于是就撤了人,一心和那户官家打起擂台。”
前些日子,那户官家的大家长终于被上头查了罪,魏祉这才能腾出时间继续关注起妹妹的生活,不曾想,竟听说妹妹一家病逝,只留下一子的情况,这才急着找过来。
陶开涌始终不信魏祉的话。
他这些年在镇上来回走动,见过太多人。镇子就这么大,无一例外都是从小就认识的,哪怕是些生面孔,也都是和镇上的乡亲们沾亲带故的。
可魏祉上来就给钱,领着他吃好睡好,还给他买地。这些东西来得又快又容易,和天上掉钱也不差多少,砸得陶开涌头昏眼花。
先不管魏祉话里的可信度有多少,哪怕真是他的血缘至亲,也断没有为他花这么多钱的道理。
陶开涌就算把老屋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哪怕有偷子路过他家门口都懒得踏进来。而他本人更没什么长处,字不识得几个,又是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要是能挣钱的工作都看不上他。
魏祉能图他什么?
难道还能图他这副饿了几年的瘦骨头架子?
陶开涌想了又想,却是怎么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