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敏不爱他。
这件事陶开涌一早就知道,只不过从前不愿深想。
一个被娇养大的姑娘,家境富裕,模样俊俏。在粤港读书那会儿,追她的人能从学生宿舍楼下排到校门口,凭什么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瘦竹竿死缠烂打?
直到婚后第三年,陶开涌才知道魏敏的身世。
说漏嘴的是魏家的老仆,姓水,跟了魏祉二十来年。因着贪酒被魏祉打发来盯着两人,这人嘴算不上紧,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老水喝多闭不上嘴的那晚,陶开涌全程一声不吭地坐在他身边,拎着个温过的酒壶给他续酒。
魏敏的母亲是魏祉的外室,不是什么体面的出身。据说是魏祉早年跑船时在码头边上认识的,一个替人浣衣的孤女,带着个八九岁的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的魏祉已经有了家室,他的正妻是东南亚当地一户望族的嫡幼女,家里做橡胶和锡矿生意,势力盘根错节。
魏祉是入赘的。
说起这桩事,不得不提到魏澜。
魏澜这个人,陶开涌没见过,但光听老水的描述就觉着不舒服。
老水说他年轻时是个文人,肚子里有些墨水,他模样长得好,虽说是从龙国逃难过去的,但也招来不少当地富家小姐的青睐。后来不知怎的,竟娶了当地一个富户家的独女。
也就是魏祉和魏盈的娘。
魏祉娘是位好脾气的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魏澜不是个安分的,魏祉娘家的长辈在世时,他天儿见地演二十四孝好丈夫,待魏祉娘家都死绝了,他的本性就露出来了,吃喝嫖赌样样沾,把魏祉娘家的遗产败了个精光。
魏祉娘后来怎么死的,老水没说清楚,只含糊地提一句“病死的”。陶开涌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下意识觉着那病来得恐怕不太清白。
魏澜败光家产后,带着魏祉和魏盈辗转在几个龙国人聚居的埠头讨生活,吃了上顿没下顿。直到他偶然听说当地有一户望族在招赘。
那家的嫡幼女因意外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家里长辈想找个身家清白、模样周正的男人入赘,延续门楣。
魏澜跟见着骨头的狗一样,二话不说带着拾掇好的魏祉上门。
那户人家先是见魏祉确实生得端正,手脚也利索,再加上魏澜在边上天花乱坠地夸,夸孩子如何的老实本分,勤快肯干。
那家最终还是点头留下了魏祉。
旧时的龙国男人,脑子里刻着“传宗接代”四个字,深入骨髓。
魏祉入赘后的日子过得很好,正妻家里有钱有势,吃穿用度比从前强了百倍不止。可他心里始终搁着一根刺,他想有个儿子,想把自己的根续下去。
于是,魏祉开始在外头找女人,接连生了三个儿子,但最后只有魏敏活了下来。
他的正妻不是不知道他在外搞的那些事儿,她当家做主惯了,眼里揉不得沙子,生平最讨厌魏祉这种既要又要的窝囊货。她留下外室与魏敏一命,一是因同为女子,二是在警告魏祉——
你生的儿子能活下来一个算我输!
自那之后,魏祉再没动过旁的心思。他彻底明白,他从来都只是魏澜送出去换钱的一件货物,货主是谁,货就该听谁的。
魏澜年纪越大,越发疯魔。
特别是重病那几年。
他浑身疼,偏偏又查不出病因,请了多少大夫都是无功而返。后来经人引荐一个所谓的大师,大师掐着指头算了一通,说他身上背着人命,那女人死后怨气不散,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吸光他的精气。
魏澜一听,脸色大变,当即把魏祉叫到床前,命令他去粤省找谢竺的尸骨,再找个有本事的师傅把她镇住,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魏祉跪在床前,点头应是。
但他心里头压根没打算按照魏澜说的去做,因为他恨魏澜,从小就恨。
他永远忘不掉母亲被魏澜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场景,也忘不掉母亲跪在地上跟狗抢饭吃的画面。他犹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终于鼓起勇气,拽着母亲的袖子说“娘,咱们跑吧”。不曾想,却被母亲反手一个巴掌。
她说你爹不容易,你要孝顺,要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