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推舟,季泽往衙门赶,褚渊煦默默地跟上了。
季泽的余光一直落在褚渊煦身上,并对某人严肃而认真地想利用自己,感到不快和无奈。
两千年前也是这样,当时季泽还受宠若惊,不明白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褚渊煦,为何突然态度良好起来。
那年,褚渊煦刚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奸佞的一面还未暴露,只是来历不明但风头无两的天子宠臣,受百官追捧。季泽的幕僚都建议季泽,身为太子定要和褚相打好关系。
御史大夫席樾在那样的境况下,当朝弹劾身为右相的褚渊煦,理由至今仍显得诡异。席樾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咬定褚渊煦和当时最受宠的妃嫔苏氏私通。
苏氏苏流筱,当时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席樾怀疑那个孩子是褚渊煦的,并指控褚相意在混淆皇室血脉,企图取而代之。
弹劾一出,百官骇然,连端坐上首的皇帝本人,都惊到滞了动作。
来自御史台的弹劾必须严肃对待,最终,查清始末的重任,交给了廷尉。那年程昱淮还年轻,未入官场,廷尉由太子季泽兼任。
自褚渊煦横空出现在大秦的官场,和太子关系就不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因此,陛下此举,百官都以为是要严惩褚相。
但季泽心里清楚,交给他而不是交给御史台,最大的目的是能不留痕迹地操控最后的结果。意味着,不管他查出什么,他那位多疑成疾的父皇,也会帮褚渊煦把席樾的指控撇得干干净净。
短短半年时间,褚渊煦平步青云,一举成为当朝唯一的宰相,出了有损天威的指控,仍未被帝王猜忌,还将被护得周全。到底谁才是他儿子?季泽领命的时候,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臣遵旨。”季泽平静地回道。
按理,褚渊煦不必着急,躺在自己府上等清白送上门就好,但他竟是主动接近季泽,一改往日对太子不是奚落就是嘲讽的态度,积极交代他所知道的事,尽管细究,眼里是含着不情愿的。
“我和席大人没有旧怨。”
季泽并不太相信,但殿外的日头有些大,季泽不想于无谓的事上和褚渊煦争论,浪费时间,遂点了点头,示意褚渊煦继续。
“按理和苏氏没有交集。”
“按理?”这二字用得未免过于微妙。
褚渊煦清了清嗓:“几月前,庆贺我升任右相的席宴上,我遇到过苏氏。”
“外臣席宴,你如何遇到后妃。”季泽不解,并火速真切地怀疑起右相的清白。
当时的季泽还很年轻,收敛情绪和表情的功力还未练到如火纯青,当着褚渊煦,眯起了他那双狭长又漂亮的丹凤眼,乌黑的瞳孔深处透着显而易见的狐疑。
褚渊煦莫名笑了笑,应:“我喝了太多酒,去后花园吹风的时候遇到的。只打了照面,应当没有对话。”
“应当?”
“醉得厉害,忘了。”
“也就是说,你也可能做了逾矩的事,还被席大人撞见,只是醉到忘了。”
“......”褚渊煦沉默了良久,不悦地承认,“也许。”
难怪不愿窝在家里等结果,原来是问心有愧,季泽心情不错地弯了弯嘴角,不走心地说起场面话:“右相放心,孤一定会查明真相。”
“......“
褚渊煦并不放心全权交由季泽,于是寸步不离地跟了季泽几日。许是为了还原那天后花园里发生过的事,他对季泽没了挖苦,和颜悦色了不少,虽然,带着既不甘又不得不的气场。
他们一起拜访了可能的目击者席樾,有季泽在场,席樾大方地表示那天他撞见右相和苏氏在花园独处,距离极近,两人皆面色潮红,苏氏更是衣衫不整。
褚渊煦面色潮红大抵是因醉酒,这样的目击本质说明不了任何事,席樾的弹劾大抵出于官场争斗。
季泽做出了判断,褚渊煦也懒得辩解。
故而,最初,他们没查到什么东西。
直到一夜大雨后,苏氏的宫殿后院浮出一具尸体。混在泥泞的土里,是负责宫殿巡逻的侍卫。
侍卫的死亡时间,结合多方情报,就在褚渊煦升任宴的当天,死因是中毒,鸩毒,寻常人得不到的剧毒。
种种线索,都让苏氏和这桩命案脱不开干系。
季泽带了一队人进殿逼问。苏流筱惶恐无措,吞吞吐吐地交代:“那个侍卫撞见了妾...妾和...所以...”
语焉不详,但未否认杀人之行。
季泽:“和谁?”
苏氏瞥了眼站在季泽身旁的褚渊煦。
褚渊煦冷笑:“我在花园待的时间没有超过一炷香。”
季泽蹙眉:“你此前怎么不说?”
褚渊煦撇开脑袋、老实交代:“当时苏氏朝我扑来,我抬手接住了,再无其他接触。”
季泽明白过来,褚渊煦从不怀疑自身的清白,只是在利用他,以获得更多情报,好补全信息缺口,可他却连是什么缺口都不知道。季泽忽感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不得不被褚渊煦利用,他严肃地朝苏流筱说:“污蔑当朝宰相,罪当夷三族。”
褚渊煦:“皆是空口言说,陛下当更信我。”
季泽白了褚渊煦一眼,收回视线时,烦躁地瘪下唇角。
苏流筱被吓到了,抽噎一阵后承认,那天她和侍卫在殿内偷情,起了矛盾,她送上毒酒并埋于后院,惊魂未定之际冲到后花园,撞见了醉酒的右相,未料打照面的一瞬,被席大人看了去。
这段话漏洞百出,但事件最后就是这么结案的,苏氏苏流筱被赐鸩酒,御史大夫席樾被口头斥责了两句,右相褚渊煦全身而退,季泽未捞到一句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