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应该是被季泽唬住了,想了会儿反应过来,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他暴露不了,还占理。”
青年拧眉不解:“怎么占理?”
他刚问完,巷子里传来响动,程昱淮努努嘴:“看,他的法子。”
大晚上的,他们这头吵的动静太响,附近的邻居被吵到,还没睡的纷纷提着灯笼过来了。
季泽看到人群涌过来,冷冷地提了下嘴角。
“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邓来逮到机会大倒苦水:“这几个人大晚上冲过来,仗着人多,把我妻子抢了,还堵着门不让我进去。”
“什么情况?生面孔啊,外地的?”
“外地流民?”
季泽面向众人,由于提灯笼的人多,门口一隅还挺亮堂,他看得清所有人的面庞,包括带他们过来的中年妇人,正缀在后头满脸的不情愿,她身旁站着的高大男子大抵是她丈夫,扯着她胳膊,一脸凶神恶煞。
季泽淡然地说:“我是苏知县请的探事人,现在怀疑邓来所谓的妻子是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他强迫嗯娘为他生孩子,还一直在暴力殴打嗯娘,眼下邓来疑似将孩子也卖了。”
“胡说八道!”邓来脱口而出,唾沫横飞。
邻居也都不信。
“怎么可能啊,邓小子救了嗯娘,心地善良着呢。”
程昱淮愤怒:“心地善良会打人?”
“嗯娘疯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就是,邓小子不嫌弃人家疯,还不够吗?”
“救了人家的命,生几个孩子算什么?!”这话是中年妇人的丈夫扯着嗓子喊的,立刻得到了好几位男士的附和。
程昱淮气到呼吸都重了,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我刚想起来,以前听家里人提过,枯木巷子里的人是会往外买媳妇。”
程昱淮没好气地说:“这就是邓来在打的主意。”
“什么?”青年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昱淮:“枯木巷子不是因为偏远又落后才没被官府管,是因为他们互相庇护,从没让事情传出过巷子。”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是互帮互助的关系,眼下,季泽他们拿不出证据,很可能被群情激愤地赶出巷子。
季泽依旧平静,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我当然有证据。”
说罢,季泽走回屋,邓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要去拦季泽,被端立一旁、存在感极低的言无忧死死拽住了。
言无忧的眸光很平淡,他看了眼手底下邓来焦急又丑陋的嘴脸,又扫向一丘之貉的邻居,最后望向屋内——
屋内的季泽把床上那个熟睡的孩童抱起,在邓来儿子专享的草席下头找到了嗯娘的卖身契,无官印,典型的私契。
当季泽拿着卖身契出来,并展示给大家看时,邓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街坊邻居也没话说了。他们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公开包庇是另一回事,按照大明律,拐卖妇女是买方同罪的。
季泽:“这般,嗯娘,不,她不叫嗯娘,卖身契上写她来自邻县,叫淑淮。淑淮不是你的妻子,你殴打她,不能享夫权优待,程昱淮,按律该当何罪?”
程昱淮:“杖一百,徒三年。”
季泽又问:“那叠加卖子呢?”
程昱淮:“卖子先定,重判….”
“我没有卖子!”邓来大喊,“我儿子就在里头躺着!”
季泽:“曾有人撞见淑淮有孕,按时间该是断粮初期分娩。”
邓来咬定:“那个孩子没生下来!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她胡说八道。”
“没生下来也正常,灾情这般严重。”邻居又开始为邓来说话了,“我们也没听说嗯娘生了第二个啊。”
“屋子里一直挺安静的,也不见添物件。”
“虎毒不食子,这真不至于。”
“再说,城里也没有买小孩的,从没有的事。”
季泽的目光一点一点扫过众人,这回他们并非知情在为邓来开脱,而是真心觉得邓来不至于卖掉亲生孩子。
可会用那样单薄的破布包着刚出生婴儿放石桌上养的人,有什么不至于的呢?
有些骇人听闻的事,某些人不仅做了,还要造一个密室,掩盖自己的痕迹。
季泽淡淡地说:“后院盖在碗上的破布,曾用来盖过那个孩子吧?刚出生的婴孩口水、屎尿多,送去衙门验验,就是证据。”
邓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机灵点的邻居反应过来,推推邓来的肩:“邓小子,你真添丁了?”
邓来没应,沉着脸和季泽说:“就算曾经真有个孩子,我今天白天都在外头,没回过屋子。”
“白天确实看到邓小子在海边撒网。”邻居说。
邓来再接再厉:“你既信这个疯子,她刚刚可说了,一直在门口,没见着我。”
季泽:“你捕鱼为生,后院的杂物堆里散落了不少鱼线,出门前用鱼线将孩子捆上,再将鱼线的另一侧放到窗外,你只需要在后院就能把孩子拉出来,窗户太小,但过个刚出生的婴孩绰绰有余。
方才有人提到,屋子里一直很安静,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一直处于虚弱哭不出声的状态,你若无所谓孩子生死,自然可以这么做。”
语毕,邓来脸上再不见血色。季泽完全的还原,让他真切惧怕了。
拙劣的手法,和拙劣的人。
邻居间传来窃窃私语,但大多还是不信的。
季泽说:“大家跟我来吧。”
季泽往后院走:“既是从窗户进出,后院就该残余一些足迹,后院土很泥泞,但我方才去时几乎看不着脚印,意味着邓来很可能是踩着为数不多的草行进的,所以我们只需要去看被压塌的草垛。”
有邻居问:“我们这么多人走过去不会破坏足迹吗?”
“不会,只要你们不再往前。”季泽停步,示意诸位将灯笼举高。
后院的草当真不多,压塌的草垛清晰地汇成一条线,通向……邻居家的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