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天光刚把窗纸染成灰白色,院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那力道不像是叩门,倒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砰!砰!砰!”每一声都砸在黎明前脆弱的寂静上。
“老魏!老魏你快去看看!”王婆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隔着厚重的门板依旧刺耳,“村东头老赵家、李瘸子家、还有孙寡妇家……全……全都倒了!又吐又拉,发烧烧得人事不省!”
魏渊几乎是在第一个拍门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寒潭般的冷静。
他猛地坐起身,那身沾满尘土与露水的旧袄还未脱下,他只是随手披上,拉开门栓。
门外,王婆一张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囫囵,手死死抓着门框,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魏渊的视线越过她,投向西厢。
几乎是同时,西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萧执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破了口子的粗布衣衫,脸上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里已无半点迷蒙,清醒得像两泓被搅动的深泉。
“怎么回事?”萧执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王婆和魏渊之间迅速扫过。
魏渊没有回答,只对王婆道:“前头带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六神无主的王婆下意识地定了定神,抹了把泪,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秋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道湿滑。
魏渊步子迈得极大,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仿佛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利刃。
萧执紧随其后,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未知”的紧绷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村东头,老赵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惊惧。
本地的田大夫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被抬到门板上的壮汉把脉。
那汉子正是平日里能扛两百斤麻袋的老赵,此刻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身上胡乱盖着一条刚从井里打水浸湿的布巾,却丝毫压不住那股灼人的热度。
田大夫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松开手,又掰开老赵的眼皮看了看,那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站起身,对着围拢上来的村民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为难与恐惧。
“像是时疫……”他声音发虚,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脉象浮滑带数,舌苔黄厚,跟《伤寒论》里说的不太一样,倒更像……像是瘟病。”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如蚊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瘟……瘟病?”
“老天爷啊!”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尖叫着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人。
有人脸色惨白地嚷嚷着要去报官,更有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自家跑,看样子是想立刻收拾包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恐慌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魏渊却仿佛置身事外,他拨开惶然的人群,没有一丝迟疑地走到门板前。
他没去看那些惊恐的眼睛,也没去听那些嘈杂的议论,只是蹲下身。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从容。
他先是将脸凑近老赵的嘴边,鼻翼微动,仔细地嗅闻着病患呼出的气息——那气味除了酸腐,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腥甜。
随即,他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手指并未直接触碰病患滚烫的皮肤,而是隔着一层薄衣,探入患者的腋下与脖颈,感受着那异常的、仿佛能灼伤人的体温。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目光扫过院里,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口半满的水缸上。
他走过去,拿起挂在缸沿的木瓢,舀了一瓢水。
水色清冽,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将水瓢凑到鼻尖,再次细细地闻了闻,那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味似乎更清晰了些。
然后,他竟伸出手指,在瓢里蘸了一点水,送进嘴里,用舌尖极轻地抿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萧执看得心头一跳,忍不住压低声音:“老丈!”
魏渊面无表情地将嘴里的水吐在地上,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仿佛尝的不是可能致命的毒水,而是隔夜的冷茶。
他没回答萧执,只转头对早已面如土色的田大夫道:“田大夫,你行医的药箱里,可备有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