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夫愣了一下,被他这突如其来又镇定无比的问话惊得忘了言语,只是下意识地点头,连忙从背后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里翻找起来,很快取出一根用布包着的、细长的银针递了过去。
“给。”
魏渊接过针,捏在指间,重新蹲到水缸边。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将那根亮闪闪的银针,缓缓伸进了水缸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那根细小的银针上。
片刻后,魏渊将针取出。
晨光下,原本光洁的银针尖端,泛起了一层极淡、却又清晰可辨的暗绿色。
“嘶——”田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凑过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失声叫道:“这……这是毒?”
魏渊用随身的布巾,仔仔细细地将银针擦拭干净,还给田大夫。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啜泣:
“不是瘟疫。是井水被人动了手脚。”
他站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面面相觑的村民,一字一顿地宣布:“村东这口井,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打水。一滴都不行!”
随即,他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黑影,是墨九。
“你去村西那口井,打一桶水回来,再用银针试试。如果村西的水没事,就让大伙儿都去村西打水。村东这口井,先找块大石板盖死,派人守着,等我回来再说。”
“是。”墨九没有一句废话,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村道尽头。
萧执站在魏渊身侧,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心里翻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昨夜才陪着自己深入虎穴,通宵未眠,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可就在这人人自危、乱作一团的关头,他却能在第一时间拨开迷雾,稳住局面。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次生死博弈、无数个修罗场里淬炼出的本能。
田大夫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凑到魏渊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老魏,这事儿……非同小可。要不要……报官?”
魏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井水:“报官?官府一来,头一件事就是封村。到时候,咱村的人一个也出不去,外头的药材粮食一粒也进不来,把所有人都圈死在这里等死,那才是真的要命。”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先治病,后查因。田大夫,你信得过我,就跟我一起,先把这三家的病患分开安置,不许任何没病的人靠近。其余的事,我来想办法。”
田大夫看着魏渊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王婆还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嘟囔着:“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这可怎么活……”
魏渊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也没有再看周围任何一个人。
他弯下腰,径直走进了老赵家那间昏暗的屋子,去看下一个病人。
萧执站在院门口,看着魏渊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晨光终于彻底挣脱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将他那佝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一刻,萧执忽然觉得,这人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烟熏火燎般的药草味,混着昨夜的风尘与寒露,竟比宫中任何一道描金绣凤的圣旨、任何一句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都更能让人安心。
只是,这暂时的安稳,又能持续多久?
投毒之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这绝不是一桩寻常的乡野仇杀。
那毒下得精准而隐蔽,分明是冲着搅乱这潭水来的。
这水一旦浑了,又会引来些什么人?
萧执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条通往保定府、通往京城的官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巨蛇,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他的心,也随着那翻涌的雾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38章封村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