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一摆手,做了决断:“好,就依你。赵师爷,你留下,带十个府兵,监督他们按这张纸上的法子办。”他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魏渊,“但是,我给你七日。七日之内,若疫情不止,反有蔓延之势,烧的就不仅仅是这几间屋子了。你这颗脑袋,也一并留下吧。”
“草民遵命。”魏渊深深一揖,将头埋得很低。
闻敬书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调转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脸阴沉的赵师爷。
入夜,村西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三间简陋却严整的草棚。
一间收治病人,里面用布帘隔成一个个小间;一间堆放药材,由田大夫亲自看管;还有一间,给帮忙的人轮换歇脚。
栓子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按照魏渊的吩咐,在草棚周围挖了深沟,将石灰撒了进去。
吴寡妇主动揽下了熬药送饭的活。
她丈夫死得早,自己拉扯孩子长大,性子坚韧,手脚也麻利。
魏渊让她做什么,她从不多问一句,只低头应一个“好”字。
夜风渐起,带着田野的凉意。
魏渊给最后一个病人喂完药,掖好被角,才直起身,走出闷热的草棚。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地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萧执正蹲在不远处临时砌起的井台边,用皂角反复搓洗着双手,动作一丝不苟。
魏渊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墨九出去了?”
萧执抬起头,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手上,也落在他清亮的眸子里。
他点了点头,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干手:“走了。他去保定城西的老铺子取药,那边还有一批早前备下的存货。他说天亮前能送到村外三里地的破庙,到时再设法运进来。”
魏渊“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村口的方向。
那里,府兵的营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魏渊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处变不惊,调度有方。比宫里许多养尊处优的王爷强多了。”
萧执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魏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侧脸,那颗泪痣像一点凝固的墨。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夸奖,更像是一种……检阅。
“是老丈教得好。”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回应。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
夜风吹过田野,送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棚里飘出的、浓得化不开的药草苦香。
这气味混杂在一起,成了此刻魏家庄独有的味道——一种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味道。
村口,赵师爷站在自家的马车旁,目光穿过沉沉夜色,遥遥望着村西草棚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火。
他能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给躺在草席上的病人。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茧,可端着药碗的动作,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赵师爷沉默了许久,久到身边的亲兵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忽然转身,对亲兵低声吩咐:“派个机灵点的人去趟京城,查查这个叫魏渊的老丈。就从二十年前,宫里净身出宫的老人名册查起。我要知道,他当年,究竟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是。”亲兵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中。
赵师爷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身影上。
月亮悄悄移过中天,清冷的月辉照着那人的侧脸,看不真切表情。
他只觉得,这个人身上,处处都是谜。
而谜,往往就意味着危险。
夜色渐深,草棚里的人声渐渐稀落下来,只剩下病人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咳嗽。
防疫进行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田大夫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走进病棚,准备给病人们挨个诊脉。
他推开第一个隔间的布帘,正要开口,嘴巴却猛地张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提着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