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同一截枯木,缓慢而无声地融入了土坡的阴影里,避开了所有可能反光的碎石和瓦片。
他没有直立,而是用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手脚并用,贴着地面匍匐。
膝盖在粗砺的沙土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二十余步的距离,他爬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前进一寸,他都在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去感受空气的流动,用耳朵去捕捉任何非自然的声响。
终于,他停在了那片半人高的蒿草丛边缘。
草叶枯黄,散发着一股被秋霜打过的涩味。
他没有立刻钻进去。
他像一条耐心的蝮蛇,将半张脸埋进草丛,一动不动地趴了十几息。
耳朵紧紧贴着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他听见了。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被大地过滤后变得沉闷的震动——是脚步声,但几乎不连贯,只是两下,间隔了很久。
像是一个蹲伏已久的人,为了缓解麻痹而极轻地挪动了一下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那是界牌的方向,一棵树皮开裂的歪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就在那扭曲的树干之后,一抹不属于自然的黑色,露了出来。
是半只靴尖。
靴子是京城官造的皂靴样式,靴底边缘压着一小撮已经枯萎的草茎,被压得很实,说明它的主人已在那里蹲了相当长的时间。
魏渊的目光在那靴尖上停留了一息,脑中已然勾勒出全局。
土坡上一个,柳树后一个,还有一个在游走放哨。
三个人,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将这片废窑死死锁住。
他们不是漕帮的亡命徒,而是训练有素的猎犬。
他把下唇往里死死抿了一下,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一寸寸地退了回去,重新融入废窑的黑暗之中。
窑内的阴影里,萧执正靠着板车,紧攥着那卷硌手的密诏。
魏渊的消失与出现都悄无声息,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黑暗中晃过的一道错觉。
见他回来,萧执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被提得更高。
阿丑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只用口型问:“先生?”
魏渊没有看他,而是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碎裂的瓦片,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划动。
他的动作不快,线条却精准得像是在绘制一幅舆图。
“界牌边,歪柳树,树后一人,穿皂靴,应是官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枯草,“土坡上还有两个,我退回时,其中一个动了,是换岗。三个人,轮换瞭望,互为犄角。”
瓦片在地上划出一道代表干渠的曲线,又在曲线外点了三个点。
“他们守的是干渠,不是界牌。这意味着,他们不是要堵死入口,而是等我们走近,再三面合围,瓮中捉鳖。”
他说完,将那块瓦片轻轻放下。
窑内一片死寂,只有从破口透进来的光柱中,无数尘埃在无声地起舞。
魏渊抬起眼,目光落在阿丑身上,冷得像淬了冰:“板车上那块木板,拆下来。”
阿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到板车后,抽出腰间的柴刀。
他找准尾部一块被铁钉固定的松动木板,将刀刃卡进缝隙,手腕用力一撬。
只听“嘎吱”一声轻响,木板应声而落。
魏渊接过那块半尺来宽的木板,放在地上,用柴刀的利刃削向一端。
木屑纷飞,他削得极有耐心,仿佛不是在制作一个简陋的机关,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很快,木板的一头被削成了一个粗粝的楔形。
他停下动作,从怀中最贴身处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黄色的粉末。
那是硝土和碎木炭的混合物,被他用佛珠内的小药杵碾得极细,干燥得像一捧尘土。
他小心地将大部分粉末倒在木楔的尖端,让那些细小的颗粒渗入木质的纹理中,又留了一小撮在手心,仔细地抹匀,连带着将一些粉尘蹭在了陈旧的衣袖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重新走回废窑的出口。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通往界牌那条必经小路的泥地里,将那枚淬了毒的木楔斜斜地钉了进去,只在地面上留出不到半个手掌的高度,被杂草一掩,几乎看不出痕迹。
然后,他退回出口内侧的阴影里,如一尊石像,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黏稠而缓慢。
窑内,萧执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那卷密诏被他攥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