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左眼下那颗泪痣,在棚内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点凝固的墨。
“摸清了。”沈三说,语气笃定,“他带十二个人,分四班,轮流守南城四门。最松的是水门,守门的两个兵痞跟采藕人混得熟了,每日黄昏换班前那一炷香的时间,眼睛基本是瞎的。采藕人的船从同福镇码头出发,顺水到水门,大约要走半个时辰。”
他将茶杯放下,又伸出粗短的手指,将碟子里剩下的那几粒光溜溜的花生米拢了拢,堆成一个小丘。
“我帮先生安排了一条船。”他继续道,“船主姓吴,五十出头,是个哑巴,在同福码头划了二十年采藕船,认得我。今日黄昏,他在码头最西边泊船,船头会绑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先生上了船,什么话都不用说。到了水门,万一守兵问起来,哑巴会用手势比划——就说你们是来镇上收藕的生面孔。”
魏渊听完,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碟子里捏起一粒花生米,指尖精准地避开了沈三刚才拢过的地方。
他将花生米捏开,外壳碎裂,把那半颗微黄的仁放进嘴里,极其缓慢地嚼了两下。
那股廉价的咸味在舌尖化开,他似乎在品味着什么。
“钥匙呢?”他问,仿佛那条生死攸关的入城之计,还不如一把钥匙来得重要。
沈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生满了绿锈的旧铜钥匙,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松手,一根粗壮的食指死死压在钥匙的铜环上。
“先生,”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桌子,似乎想从魏渊眼中看出些什么,“棺材铺子后门的锁,该换了。”
这句话,像一道暗语,瞬间接通了两人之间埋藏多年的秘密线路。
“铺子在南城柳条巷最里头,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铺门常年关着,没人会在意。但铺子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地道,能一直通到离皇城不远的甜水井。”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把钥匙,一寸寸地推到魏渊面前。
“铺子里住着一个看门的老头,也姓吴,耳朵背,眼神也不太好。先生只管去,进门就说‘修棺材’,他自会明白。”
他终于松开了手指。
那把冰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钥匙,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乌黑的桌面上,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沈三站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口喝干,然后将茶杯“啪”地一声倒扣在桌上。
他再没有看魏渊一眼,甚至没有跟打盹的老汉打声招呼,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棚。
他走路时左脚略微有些跛,步速不快不慢,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土路尽头的拐弯处,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魏渊没有回头看他。
他伸出手,将那把钥匙稳稳地攥进掌心,金属的冰凉和粗糙的锈迹刺激着他的皮肤。
他把钥匙贴身揣入怀中,然后拿起桌上沈三倒扣的那只茶杯,翻了过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学着沈三的样子,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萧执身边,声音依旧平静:“走,去码头。”
萧执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膝盖吃重时,他嘴里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但他很快就挺直了腰背,将所有的痛苦都压在了眼底深处。
阿丑默默地将地上的布袋重新背起,走在最前面引路。
三人离开茶棚时,那个叫老赵的瘸腿老汉依旧在炉子边打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梦。
茶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在午后愈发毒辣的阳光下,扭成一道细细的弧线,然后懒洋洋地散进了风里。
同福镇码头与其说是个码头,不如说是一片烂泥塘。
水面泛着浑浊的黄绿色光泽,漂浮着烂菜叶和死鱼的尸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岸边稀稀拉拉地泊着七八条小渔船和采藕船,一个个船老大都无精打采地躺在船头躲避日头。
阿丑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最西边的那条。
那是一条又小又破的乌篷船,船头用麻绳系着一条早已褪色、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红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黑老头蹲在船尾,正低头整理着一只破旧的藕篓。
魏渊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走了过去,带着萧执小心地踏上了那条晃晃悠悠的小船。
阿丑最后一个跳上来,熟练地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萧执下意识地扶住船篷,才堪堪站稳。
船尾的哑巴老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丝毫表情。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往岸边的淤泥里用力一撑。
船头划开水面上厚厚的一层浮萍和污物,无声地驶离了码头,沿着狭窄而浑浊的水道,向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比人还高的芦苇荡缓缓驶去。
两岸的景物开始变得单调,除了连绵不绝的芦苇,再无他物,风吹过,卷起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水道越行越窄,高大的芦苇从两岸压迫过来,几乎要将头顶的天空都遮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