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喝道:“逆子!你胡说什么!”
曹少钦被他一喝,吓得猛地往后一缩,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害怕,嘴里语无伦次地往外倒:“我没胡说!西山别院的地窖,永泰当铺的暗室,都是您让我管的!那些账册,那些银子,都是您让我收的!还有……还有孙老太医那边,您每次去都让我在外面守着,送银子也是我去的!干爹,我不想死,您就认了吧!认了吧!”
“孙老太医”四个字一出,殿内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脸色瞬间微变。
先帝晚年,负责调理龙体的,正是这位早已致仕的太医院院使孙济世。
曹吉祥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知道,全完了。
曹少钦这个蠢货,竟把这最不该说的事也抖了出来。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忽然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老奴有本奏。”
萧执的目光转向他:“讲。”
冯保叩首道:“老奴掌管司礼监文书,近日整理旧档时,亦发现一些异常。内官监历年采办宫中用度,尤其是盐、茶、药材等项,账目多有不清。且曹吉祥与徽商总商往来密切,常有书信,信中多有提及盐引份额、价格操纵之事。老奴已将这些疑点整理成册,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呈上的那本奏章,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曹吉祥在宫内最大的对头都站出来指证,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为他说半个字。
萧执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曹吉祥、闻伯安,又在冯保的身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魏渊身上,那目光深沉,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响彻大殿:
“曹吉祥、闻伯安,贪腐国帑、结党营私、操纵盐价、欺君罔上。着即革去所有职衔,押入天牢,交三法司严审。其家产,悉数查抄。涉案一应官员,停职待查,不得离京。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魏渊从旁监督。查抄之赃款,充入内帑,以备国用!”
圣旨一下,殿内死寂。
曹吉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闻伯安则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两队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摘去他们的官帽,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了出去。
萧执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群臣:“盐政之弊,积重难返。此次清查,仅为开端。朕决意整顿盐铁,革除积弊,任何阻挠新政、贪腐害民者,朕绝不姑息。退朝。”
说完,他拂袖转身,消失在后殿。
百官跪送,人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魏渊慢慢直起身,看着曹吉祥被拖走的方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知道,这场仗,赢了第一步。
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
他走出宫门,阿丑的马车早已等在路边。
魏渊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轮滚滚,他闭目养神,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在脑中飞速掠过。
胜利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疲惫与警惕。
曹吉祥倒了,但他背后的太后还在。
孙济世那条线,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扎得他心头隐隐作痛。
先帝……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而真实。
可这虚假的平静之下,又涌动着多少吞噬人的暗流。
马车驶过一条巷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乔致庸。
这位晋商大掌柜正站在一家茶楼的门口,与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在空中短暂交汇。
乔致庸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与人交谈,仿佛那一眼只是偶然。
魏渊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佛珠。
乔致庸……这个在关键时刻递上“火种”的商人,在这场风波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真的只是想借朝廷之力,打破徽商的垄断吗?
还是说,他图谋的,远不止于此。
马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佛珠在指间转动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看来,是时候再见他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