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佛珠在指间转动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看来,是时候再见他一面了。
魏渊没有让阿丑把车赶回国子监,而是直接吩咐,在清风茶馆的后巷停下。
他独自一人从侧门进去,堂倌见他衣着普通,本想拦,却被他一个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清风茶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乔致庸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亲自守着一壶紫砂,小炉上的水正咕嘟作响。
见魏渊推门而入,他立刻起身,长揖及地,脸上的笑意比之上次在暗巷见面时,真切了十成。
“魏先生,恭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振奋,“曹吉祥倒台,朝野震动,先生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魏渊没应这话,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端起一只空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茶的清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乔掌柜消息灵通。”他淡淡道。
“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也难。”乔致庸重新坐下,熟练地提壶冲茶,滚水注入,茶叶舒展,香气愈发浓郁,“更何况,我们‘通汇天下’做的就是消息和银钱的生意,最怕政局不稳。曹吉祥一倒,他暗中庇护的那几家徽商票号,这两天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正在四处烧香,想拜新菩萨。”
魏渊的目光落在杯中翻滚的茶叶上,眼皮都未抬一下:“乔掌柜有没有兴趣,也去做一回菩萨?”
乔致庸闻言笑了,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动作不疾不徐:“兴趣当然有,但饭要一口口吃,吃相不能太难看。况且,晋商所求,并非取而代之,重走徽商的老路。”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着魏渊,“陛下既已决意整顿盐政,将来盐引的发放、盐税的征收,必有新规。我们晋商,只求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魏渊放下茶杯,端起乔致庸新斟的第二道茶:“只要守法经营,依法纳税,陛下圣明,自然会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四个字,就是他要的承诺。
乔致庸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郑重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单,用指尖推了过来。
“这是与曹吉祥、闻伯安往来过密的几家徽商,以及他们最近三年在漕运、边贸上的一些‘问题’交易记录。”他解释道,“有些涉及夹带私货,有些是虚报水路损耗,骗取朝廷补贴,金额都不小。或许对先生后续查案,能有些用处。”
魏渊接过名单,入手微沉。
他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人名、商号、时间、货物,都记录得极为详实,甚至标注了经手人是谁,可见晋商的情报网早已渗透到了徽商的骨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将名单收进袖袋:“乔掌柜有心了。”
乔致庸又道:“还有一事。曹吉祥贪墨多年,搜罗的好东西定然不少。其中不乏宫里流出的御赐之物,这些东西,留在京中就是烫手的山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先生若信得过,乔某在广州有几条熟路,可将这些见不得光的古玩字画,悄无声息地运出海,换成干净的银子。所得款项,分文不取,全数……‘捐’给朝廷充作军资。”
这既是表忠,也是在展示他通天彻地的渠道和能力。
魏渊明白,乔致庸这是在下更大的注,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平的机会,更想成为新政之下,皇商的第一人选。
魏渊沉吟片刻,食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此事,需禀明陛下。若陛下允准,再劳烦乔掌柜。”
“静候佳音。”乔致庸再次拱手,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从茶馆出来,魏渊直接回了国子监。
刚进后院,就见程铁算在那间堆满查抄物资的厢房门口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先生,您可回来了。”见魏渊走近,程铁算立刻迎上来,将手里几张誊抄的纸递了过去,“查清楚了。西郊那处田庄,原主是一个叫胡惟德的徽商。五年前,他以‘抵债’的名义,作价一百两,就过户给了孙济世。可我查了户部留存的鱼鳞图册和周边地价,那处庄子连地带上头的宅院,当时市价至少值五千两。”
一百两与五千两,这根本不是交易,是赤裸裸的输送。
“胡惟德此人,在过户后不到半年,就暴病而亡,无子,家产很快就被族人瓜分干净了。”程铁算补充道。
魏渊的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划过:“胡惟德是做什么生意的?”
“药材。”程铁算答得很快,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他名下曾有个‘济世堂’药铺,主营西南来的稀罕药材,是太医院和京城几家大药铺的主供之一。”
西南药材……魏渊脑中瞬间闪过莫问那张严肃的脸,以及“牵机藤”三个字。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问:“胡惟德和曹吉祥,可有直接往来?”
程铁算摇头:“明面上查不到任何记录。但胡惟德的‘济世堂’,确实给内官监供过药材,账目上记的是‘采买宫廷熏香配料’,走了内库的账,外人根本无从查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曹吉祥通过胡惟德,获取来自西南的管制药材——极有可能就是“牵机藤”;而后,他将药材交给太医出身的孙济世,由后者想办法混入所谓的“延寿仙丹”中,再通过内官监的渠道,进献给先帝。
事成之后,胡惟德得到一处田庄作为封口费,但很快就“暴病而亡”,被彻底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