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井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井水深不见底,倒映着天上疏疏落落的几点寒星,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硬的脸。
一阵夜风吹过,井水起了波澜,那张脸也随之碎裂、重组。
阿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先生,围场那边已经探过了。”
魏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井里,那里的星光在涟漪中摇晃,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西山围场分三片猎区,陛下秋狝定在中间‘鹿鸣谷’。谷地两侧有山坡,林木茂密,适合伏击。谷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一旦有事,入口容易被封堵。我们的人在谷内发现了三处新鲜的踩踏痕迹,不像野兽,倒像是有人反复踩点留下的。”
魏渊的指尖在冰冷的井沿上轻轻划过,触感粗糙,带着湿冷的苔藓气息。
“踩点的位置,视野如何?”
“两处在山坡背阴面的岩石后,能俯瞰谷底御道。一处在谷口东侧的灌木丛里,正对入口。”阿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魏渊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沈三爷那边也回了消息,威远侯郭振上个月在‘宝通钱庄’存进五万两银子,来源不明。他府上一个管事的儿子,上个月突然在城南买了处三进的宅子,花了八千两。乔掌柜那边查到,郭振手下一个姓刘的百户,最近常去城西一家叫‘醉春风’的酒楼,那酒楼的东家,是工部军器局王监正的小舅子。”
魏渊听完,沉默了许久。夜风更紧了,吹得他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
五万两银子,对于一个年俸不过千两的京营提督来说,是笔天文数字。
管事的儿子突然暴富,与军器局监正亲戚频繁接触的百户……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碎片,此刻在他脑中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迅速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最不愿想、却又必须直面的可能——刺杀。
他缓缓转过身,对阿丑道:“让墨九、画皮带二十个人,提前一天潜入鹿鸣谷两侧山坡和谷口附近,隐蔽待命。带足弓弩和解毒丸。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哨音,绝对不准暴露。一旦哨响,首要任务是护卫陛下,其次才是抓人。”
阿丑应了声“是”,却没动,他迟疑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先生,您真要随驾?太危险了。”
魏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宫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陛下要去,我拦不住。我只能跟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你去准备吧。”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萧执正在试穿秋狝要穿的戎装。
玄色的箭袖紧贴着手腕,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衬得他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生杀予夺的锐气。
他束紧腰带,佩上天子剑,在殿中走了几步,剑鞘与玉佩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渊站在下首,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柄正在开刃的利剑。
萧执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魏先生似乎有心事?”
魏渊躬身行礼:“陛下,秋狝之事,是否能再斟酌?京营近来调动频繁,威远侯郭振其人……臣总觉得不安。”
萧执闻言,竟笑了笑。
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把角弓,拉开满月,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正因为不安,才更要去。朕若连自家的京营都不敢进,这皇位坐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放下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太后想借秋a狝做文章,朕就给她这个机会。看看是她棋高一着,还是朕的刀更快。”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让魏渊知道,再劝无用。
这少年天子,骨子里与先帝一样,都有着不容挑衅的骄傲与决绝。
萧执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朕不是毫无准备。赵统领那边,朕已经吩咐过了。禁军里,也有几个可靠的人。”
魏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会随驾左右。”
萧执看着他,眼神深邃。
他忽然伸出手,替他拂了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他说,“有先生在,朕心里踏实。”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经意的亲近。
但魏渊的身体却瞬间僵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肩头窜过,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却又生生忍住了。
萧执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个随意的举动,转身去拿箭囊了。
魏渊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波澜,袖中的手指却缓缓蜷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混杂着责任、忧虑和一丝无法言明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工部军器局阴暗潮湿的仓库里,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
程铁算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干瘦的手指点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监正,永昌三年七月,拨付京营制式弩箭三千支,核销理由‘训练折损’。据老夫所知,京营常规操练,每月弩箭损耗绝不超过三百支。这三千支,是怎么在一个月内‘折损’掉的?”
他对面的王监正是个瘦高个,眼珠子总在不安地转动,闻言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僵住了:“这个……程主事有所不知,上月京营组织了三次大型演武,消耗自然就大了些。您若不信,可以去京营查操练记录。”
“老夫会去查的。”程铁算合上账册,那“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不过,在查清之前,这批弩箭的核销,户部暂不能通过。”
王监正急了,声音也尖利起来:“这……这不合规矩!东西已经拨出去了,账怎么能不销?”
“规矩就是,账实相符。”程铁算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王监正,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抱着沉重的账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