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日,沈三的独轮车都如一块生了根的顽石,准时出现在宛平县衙后巷的那个角落。
他的吆喝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这京畿市井中一抹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第四日傍晚,周平终于再次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的官服,面容比前几日更显清瘦,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他这几日的煎熬。
这一次,他没有径直走开,而是在沈三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一本破旧的《论语集注》,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却越过书册,落在了沈三那张堆满市侩笑容的脸上。
“你说的旧账本、书信,”周平的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怎么个收法?”
来了。
沈三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显得油滑,他放下手中的蒲扇,热情地搓着手:“那得看是什么账本、什么信了。如果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流水账、报平安的家书,那只能按斤称,不值几个钱。”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可如果是……有点特别内容的,比如涉及些陈年旧事、官场往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价钱好商量。”
周平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像是在审视猎物的鹰,尽管他自己更像是那只被盯上的猎物。
“多好商量?”
沈三不紧不慢地伸出三根被岁月和灰尘染得黢黑的手指,在周平眼前晃了晃:“若是真东西,至少这个数起。”
三百两。
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在京城置办一处小宅院,衣食无忧地过上十年。
周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贪婪、恐惧、与一丝复仇的快意交织闪烁。
但他很快便将这瞬间的失态压了下去,将书册“啪”地一声合上,放回原处。
“我没有。”他生硬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问问。”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背影比来时更加仓惶。
沈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这条鱼,已经不只是闻到了饵料的香味,更是被鱼钩的锋芒刺痛了嘴唇。
他已经开始权衡,是冒着被钓上岸的风险饱餐一顿,还是继续在深不见底的淤泥里苟且偷生。
当晚,魏渊在书房听完沈三的禀报,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桌上轻轻叩击。
“他手里有东西。”魏渊的判断冷静而果决,“但他极度警惕,信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古董贩子。三百两的诱惑还不够,或者说,纯粹的金钱只会加重他的疑心。他需要一个更可信的理由,或者……更大的压力。”
魏渊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幅由柳明轩绘制的、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图上,一个更阴狠、也更有效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要给周平的,不仅仅是希望,更要是绝望。
他唤来阿丑,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丑的身影如墨汁滴入水中,悄然无声地隐去。
两日后,宛平县唯一的一家小酒馆里,周平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劣质的烧刀子。
酒很辣,烧得他喉咙发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灼痛。
兄长的遗物就像一块烙铁,日夜炙烤着他的良心。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他邻桌坐下,也要了一壶同样的酒。
那人正是沈三,只是此刻他脸上已没了那股市侩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特有的沉郁。
沈三没有看周平,只是自顾自地倒满一碗酒,对着空无一人的对座,低声喃喃:“周副将,这碗酒,敬你的刚直不阿。”
周平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半杯酒“哗啦”一声全洒在了桌上。
他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警惕,死死地盯着沈三。
沈三仿佛毫无察觉,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碗,继续低语:“有人想翻旧案,还北境那些屈死的将士一个公道。但需要证据。令兄性子耿直,嫉恶如仇,当年想必留下过什么。”
周平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是谁的人不重要。”沈三终于侧过头,目光如刀,直刺周平的内心,“重要的是,东西在你手里,是能让你一步登天的敲门砖,也是能让你粉身碎骨的催命符。交出来,或许能换你后半生安稳富贵,也能告慰令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不交……当年那些人能让你兄长在万军之中‘意外殉国’,自然也能让你在这太平京畿,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周平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些年,他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耗子,日夜被猫的影子所惊吓,如今,这只猫,终于找到了他的洞口。
半晌,周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就在魏渊精心布局,一步步收紧套在周平脖子上绳索的同时,针对他的反击,也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直接。
是夜,月黑风高。
国子监编修房的门锁被人用巧劲撬开,几道黑影如狸猫般潜入。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直扑程铁算和柳明轩整理资料的书案。
纸张被粗暴地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笔记、抄录、线索图被翻得一团糟。
但这些不速之客似乎并非为了盗窃。
他们只是在搜寻,在确认,在用这种方式发出赤裸裸的警告。
当阿丑带着“鸦群”的人闻声赶到时,黑影早已遁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窗外夜风的呼啸。
阿丑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面,最终停留在一枚不起眼的金属物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