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拾起,那是一枚制式特殊的铜扣,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魏渊从阿丑手中接过那枚铜扣,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狼头图腾。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铜扣,属于五城兵马司下级军官的制服。
而现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是已故忠勇侯杨振的独子,杨继业。
是杨继业在警告他,不要再深挖他父亲当年可能犯下的罪孽?
还是有人故意留下这枚铜扣,意图栽赃嫁祸,将水搅得更浑?
“把这里恢复原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魏渊将铜扣收入袖中,声音沉静如水,“另外,派人去查,杨继业最近都和哪些人有过来往,特别是……宫里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追查军饷旧案的举动,就像用一根竹竿捅进了一个沉寂多年的马蜂窝。
这个蜂窝里盘踞的,不仅有太后党,还有军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势力,甚至……还有宫里某些绝不希望旧事重提的幽魂。
次日,程铁算和柳明轩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脸色铁青。
柳明轩年轻气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先生,这分明是恐吓!是挑衅!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自然要查!”程铁算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股执拗的精光,“他们越是这样气急败坏,就说明我们查的方向越对,他们心里越怕!”
魏渊赞许地点了点头:“程主事说得对。不过,我们的方法要变一变。”他转向二人,语速平缓却不容置疑,“明面上的整理工作暂停。你们二人即刻搬出这里,去城西我的一处私宅继续。此处的资料,只留下无关紧要的副本,所有原件和重要笔记,全部转移。”
他又看向柳明轩:“明轩,你文笔好。接下来几日,以‘追忆先帝圣德,整理永昌实录’为名,写几篇歌功颂德、无关痛痒的文章,发表在国子监的学刊上。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退了。”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让对手在短暂的胜利感中,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三天后,沈三带回了周平的口信。
周平同意见面,但地点必须由他定在城外一座香火冷清的破庙,时间定在子夜。
并且,只准沈三一个人前往,但他必须带去“那位大人”的诚意。
“他要看到诚意?”魏渊冷笑一声,“那就给他诚意。”
子夜时分,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被风化的神像在月光下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三孤身一人,如约而至。
而在破庙周遭的密林阴影里,魏渊带着阿丑和几名最精锐的“鸦群”,如蛰伏的猎豹,悄然无声地将这里包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子时过了三刻,一个瘦削的身影才鬼鬼祟祟地从庙后的乱葬岗方向出现。
正是周平。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眼神惊惧地四下扫视,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快步走进破庙。
“东西带来了。”周平的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他将怀中的油布包递给沈三,像是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这是我哥……当年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信,还有……他私下记的一本账。里面零零碎碎,记了些他看不惯的军中烂事。我一直藏在床板夹层里,谁也没告诉过。”
沈三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分量,更是十几年的血泪与冤屈。
周平看着那包裹,“东西给了你,我的事……”
“放心,那位大人一向言出必践。”沈三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户籍文书,递了过去,“这足够你在江南买田置地,换个身份,娶妻生子,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周平接过银票和文书,指尖冰凉。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裹,像是与自己的过去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一言不发,转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三立刻回到林中,将包裹恭敬地呈给魏渊。
魏渊接过包裹,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是一封已经发黄变脆的信,和一本用粗线装订的小册子。
借着从云缝中透出的微弱月光,他翻开了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册子里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压抑和愤慨的情绪下写就。
记录的,不仅仅是军饷被克扣的零碎账目、劣质军服的采买价格,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名、官职,以及一些只有内部人士才能看懂的代号。
其中一个代号旁边,赫然画着一个简陋却无比清晰的图案——那是一只展开翅膀、正在俯冲的乌鸦。
魏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鸦群”是他一手创立的情报组织,内部成员以各种鸟类为代号,这只乌鸦的图案,正是“鸦群”的内部标识。
而那个与图案并列的代号是——“鹞鹰”。
魏渊猛地合上册子,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鹞鹰”,这个代号属于一个潜伏在军中高层极深、由他亲自招募并单线联系的核心成员,是他安插在北境最信任的一双眼睛。
如果周副将的记录是真的……那么,他重启军饷案调查的消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通过“鹞鹰”,一字不漏地泄露给了对手。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魏渊站在黑暗中,脸色比天边那弯冷月,还要寒上三分。
这盘棋的复杂与凶险,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每挣扎一下,那网就收得更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