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门外阴影中落下,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旋即便被夜色吞没。
沈三被再次唤来时,天已近四更。
他脸上那层市侩的油滑早已褪去,换上了一种独属于暗巷与码头的精悍。
听完魏渊的吩咐,他没有问缘由,只在心中快速盘算着那些深埋在记忆里、多年未曾动用的人脉。
京城的水,分为地上与地下两层。
地上是官道与府邸,车马煌煌;地下,则是沟渠与暗流,藏污纳垢,也生机暗藏。
沈三这些年行走市井,靠收旧书废纸结交三教九流,织起的是一张民间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更深处,是他早年间混迹于漕帮、与那些靠水吃水的亡命徒打交道时,留下的一些过命交情。
“先生的意思是,要找的人,得能搭上军器局或神机营的线,但身份又不能太显眼,最好是那种官府懒得理,同行瞧不上的?”沈三的脑子转得飞快。
魏渊微微颔首,指尖的紫檀佛珠转动得缓慢而沉凝:“对。要像沙砾一样,混在沙堆里,不起眼,却能钻进机括的缝隙。”
“有了。”沈三眼中精光一闪,“城南有个叫‘耗子刘’的,专做废铜烂铁的生意。官面上他有路子,能包下几个衙门,包括军器局废料场的‘垃圾’。这活儿脏累,油水不大,大商户瞧不上。但他手下养着几个专会分拣的伙计,偶尔能从废料里淘出些好东西,倒卖给私炉。这些伙计和匠人,跟军器局和神机营里一些不得志的底层匠户、军士,私下里都有往来,换点酒钱,或者倒腾些上面不准外流的稀罕料。”
“很好。”魏渊的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安排一下,就以我的名义,说府上要建一座暖房,需寻一批永昌年间的旧铁料做梁柱,要得急,价钱好说。你带我去见这个耗子刘,我亲自去‘挑货’。”
他需要亲自去听,去看,去感受那些最底层的声音和气息,从中筛选出那个最合适、最可靠的沙砾。
在沈三去布置的同时,魏渊唤来了阿丑。
“启动‘渔线’。”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阿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渔线”是魏渊亲自布下的备用暗线,数量极少,每一条都与“鸦群”主网完全隔绝,单向联系,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动用它,就意味着魏渊已经不信任自己亲手编织的那张大网了。
“是。”阿丑领命。
京郊,神机营。
李把总是营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兵。
他带的队负责营地外围的巡防,武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沉稳可靠,从不惹是生非。
没人知道,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时,是一个路过的年轻太监给了他几个馒头和一锭碎银,让他去投军,才有了今天。
那个太监,就是魏渊。
是夜,李把总巡营归来,刚踏入自己简陋的营房,便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到桌上的茶碗被移动过,碗底压着一片极薄的竹叶。
他拿起竹叶,放在鼻尖轻嗅,一股熟悉的、只有他和阿丑才知道的草药味传来。
这是见面的暗号。
半个时辰后,在营地后山一处废弃的哨塔里,李把总见到了如鬼魅般出现的阿丑。
没有多余的寒暄,阿丑直接传达了魏渊的口信:“近日营中可有异样?留意火器,尤其是即将御前演示的那些。”
李把总虽满心不解,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让他没有丝毫质疑。
他郑重地抱拳:“请先生放心,李二这条命都是先生给的。营里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我拼了命也会查清楚。”
李把呈的反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两天后,他通过一个出营采买的亲信,将消息送了出来。
他禀报,神机营为了准备御前演练,确实日夜赶工,造了一批新式火铳。
但这批火铳最后的组装和调试,全由一个叫雷火的老匠头带着几个心腹徒弟把持,不让旁人插手。
这雷火在营中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手艺精湛,但也固执得像块石头。
他尤其瞧不上营里几个从南边学了些“洋人法子”的年轻匠师,认为他们是花拳绣腿,动摇根基。
其中,被他排挤得最厉害的,就是一个叫赵顺的匠师。
最关键的是,李把总说,有人前几日看到,工部军器局的胡大使,也就是胡作仁,曾穿着便服悄悄来过神机营,没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雷火的工房,两人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胡作仁、雷火、私下接触……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让魏渊心中的警铃大作。
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攫紧了他的心脏。
“这个赵顺,性情如何?”魏渊问阿丑。
“查过了,”阿丑回道,“赵顺,三十五岁,匠户出身,三代造铳。十年前曾随一位西洋传教士学过新式冶铁和冷锻法,对革新火器近乎痴迷,多次上书提议改良,但都被雷火等人压下,在营中郁郁不得志。”
一个有技术、有抱负、却被压制的理想主义者。
魏“让他……动用一下他那些‘收旧货’之外的老关系。”这句话在门外阴影中落下,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旋即便被夜色吞没。
李把总的反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魏渊找到了那枚沙砾。
他当即指示阿丑,让李把总想办法,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接触赵顺。
李把总找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一把祖上传下来的旧手铳卡了簧,请赵顺帮忙看看。
赵顺果然是个技术痴,一见到那把样式古朴的手铳便两眼放光。
两人在工房角落攀谈起来,从旧铳的构造聊到新铳的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