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被呈了上来,上面写的自然是标准配比,看不出任何问题。
一个负责分装火药的小匠徒端着一个托盘,将十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药包送了上来。
魏渊注意到,这个年轻匠徒的脸色异常苍白,端着托盘的手,正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眼神更是飘忽不定,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
魏渊随意拿起一个火药包,动作轻缓地解开系绳,打开了油纸。
黑色的火药粉末细腻而干燥,看起来并无异常。
他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小撮,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除了硫磺、硝石和木炭混合的常规气味,他的鼻腔里,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金属腥气。
是了。
魏...
他心中警铃大作。
在火药中混入极细的金属碎屑,这比偷工减料的铳管更加歹毒!
火铳击发时,这些碎屑会在铳管内部随着火药一同剧烈燃烧爆炸,不仅会瞬间剧增威力,导致薄弱的铳管必定炸裂,飞溅出的滚烫金属碎片,更是会化作无数致命的暗器!
魏渊的指尖微微发冷,一股彻骨的杀意从心底涌起,却被他用强大的自制力死死压住。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将那撮火药粉末缓缓捻散,然后将火药包重新合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现。
他将火药包放回托盘,目光转向早已冷汗涔涔的指挥使,语气平淡地吩咐道:“火铳与火药,明日演示之前,还需再经专人核验一遍。陛下的安危,全都系于此等细节之上,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亲自督办!”指挥使如蒙大赦,连声称是。
就在魏渊一行准备离开神机营时,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工部军器局大使胡作仁,头戴官帽,身穿朝服,带着几个随从,正行色匆匆地赶来。
“哎呀,胡某来迟一步!”胡作仁一见到魏渊,立刻满脸堆起虚伪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下官奉部堂之命,特来对御前演练的军械做最后的巡查,确保万无一失。没想到,竟能在此巧遇魏公,真是巧了。”
魏渊看着这张笑面虎的脸,淡淡回礼:“胡大使心系君上,来得正好。本官方才已粗略看过,胡大使不妨再仔细查验一番,毕竟,你才是此道行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胡作仁笑道,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电光石火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藏不露的警惕与试探。
魏渊的视线从胡作仁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他身后的一个随从身上。
那人身形瘦削,低着头,走路的姿态却有一种刻意掩饰的轻捷——与阿丑描述的,在醉仙居外与“鹞鹰”陈平接头的那个小书办,极为相似。
胡作仁,果然是听到风声,亲自来坐镇,或者说……亲自来掩饰了。
魏渊不再多留,转身登上了马车。
“指挥使,胡大使,咱家便不打扰二位公务了。”
马车缓缓驶出营门,走出不远,魏渊撩开车帘,低声对策马随行的阿丑吩咐道:“派我们的人盯死胡作仁和雷火。我要知道,他们进去之后,重点碰了哪几支铳,又做了些什么。另外,让赵顺想办法,将他怀疑有问题的铳管位置,以及可能被掺了料的火药包,用不易察觉的方式,给我标记出来。”
傍晚时分,秋风萧瑟。魏渊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带回了神机营的最新动向。
“先生,您走后,胡作仁与雷火果然对那十支火铳进行了‘复检’。他们重点查看的,正是您方才触碰过最久的那支,以及赵顺暗中用特殊油脂在铳尾点了一个极小斑点的那支。据赵顺观察,他们表面上仔细敲打检查,实则只是做了个样子,还将那两支铳调换了位置,似乎是想混淆视听。之后,胡作仁又检查了火药包,悄悄将其中两个与自己带来的包裹做了调换。”
“那个疑似接头人的随从呢?”魏渊转动着腕间的佛珠,声音沉静。
“他在胡作仁检查期间,借口出恭,与营区外围一个伪装成樵夫的人有过短暂接触。我们的人跟上了那樵夫,他最终消失的方向,指向城南一家名为‘福来’的客栈。那家客栈,正在‘墨三’陈平日常活动的边缘地带。”
所有的线索,至此已然闭合成一个完整的杀局。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疑心,但他们并没有慌乱,反而将计就计,用调换位置、更换火药包等障眼法,自信他们的手脚做得足够隐蔽,自信他魏渊就算看出了端倪,也拿不出能当场在御前揭破的铁证。
魏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西边的天空,落日正熔金,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明日,便是御前演示的正日子。
对手没有取消计划,甚至没有做大的调整,这意味着他们极度自信。
他们赌他魏渊不敢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于众目睽睽之下阻拦圣驾;他们更赌那个年轻的帝王,在亲手触摸到象征皇权与武力的神兵利器时,会被那份权力欲冲昏头脑,不会听信一个宦官“捕风捉影”的警告。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他魏渊能否在刀尖上跳舞,在千钧一发之际,既要保住皇帝的性命,又要抓住对方的狐狸尾巴。
更是赌他与萧执之间那份尚未言明的、在无数次试探与博弈中建立起来的信任,能否支撑住这致命的一击。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光影明灭不定,犹如叵测人心。
魏渊拢了拢微凉的衣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那串冰凉的紫檀佛珠。
棋局已至中盘,短兵相接,再无退路。
只是这盘棋的输赢,代价是龙椅上那人的性命,以及整个大燕王朝的未来。
他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在明日那种场合,既能瞬间中止危机,又不至于当场引发哗变,还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他早已布好的陷阱里去的万全之策。
他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明日演练的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寻找着那个可以撬动全局的唯一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