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那一方小小的、专为皇帝所设的朱漆箭靶上。
翌日,京郊神机营,旌旗猎猎。
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阳光驱散了晨间的薄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如弓弦的肃杀之气。
萧执一身明黄劲装,端坐于高台之上。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越过阶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直直落在魏渊身上。
魏渊侍立于御案之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石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袖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冰凉的佛珠,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克制的颤栗。
演练按部就班地进行。
当神机营指挥使满面红光地高声奏请,请陛下亲试新铳,以显天威时,整个场地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十支被内侍小心翼翼呈上来的火铳上。
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既是皇权的象征,也是致命的诱惑。
萧执的目光在那十支火铳上停留了片刻,薄唇微抿。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头,看向魏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身的几位大臣听清:“先生以为如何?”
这一个寻常的问询,却像一道惊雷在胡作仁与几位知情者的心中炸响。
魏渊躬身出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回陛下,此乃国之利器,威力非凡。陛下乃万金之躯,龙体安危,重于泰山。依老奴愚见,不若由羽林卫中膂力最健、射术最佳者代为试射,以观其效。陛下只需评判其优劣,便足以彰显圣明。”
此言一出,场间一片寂静。
让侍卫代天子试枪?
这在前朝是从未有过的。
这既是谨慎,也是对神机营乃至工部的一种不言而喻的怀疑。
指挥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出言辩驳,却被胡作仁一个隐蔽的眼神制止了。
胡作仁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他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魏公所言极是!是下官们思虑不周!陛下安危为第一要务,由侍卫代射,最是稳妥!”
他赌魏渊只是捕风捉影,并无实证。
只要火铳在他的人手里击发,纵然炸膛,伤的也只是个侍卫,届时他大可将罪责推到匠人身上,死无对证。
萧执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他读懂了那未曾说出口的、千钧一发的警告。
他没有再犹豫,沉声道:“准。赵统领,选人吧。”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羽林卫校尉被选中。
他从托盘中拿起的第一支铳,恰是赵顺暗中标记、铳管有瑕疵的那一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魏渊的呼吸几乎停滞,袍袖下的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校尉按规程装填火药,举铳,瞄准。
随着赵统领一声令下,他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浓烈的白烟。
然而,预想中的炸膛并未发生。
子弹出膛,精准地击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羽林卫校尉安然无恙。
场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胡作仁与指挥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对魏渊的轻蔑。
魏渊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不对。
对方竟谨慎到了如此地步,连做手脚的铳都准备了两支,一支有瑕,一支完好,随机调换,让你根本无法预判!
接下来,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第九支,皆试射顺利,威力惊人。
萧执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频频点头。
只剩下最后一支了。
魏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铳,它正是另一支被做了手脚,且火药被调换过的。
赵统领再次下令。
就在那校尉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魏渊突然高声道:“且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让校尉的手指猛地一僵。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魏渊身上。
萧执皱起了眉:“先生?”
魏渊快步上前,从惊愕的校尉手中取过火铳,躬身呈给萧执,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铁:“陛下,臣观此铳色泽,似与前九支略有不同,恐是工艺批次差异。新政伊始,军国利器之事,当慎之又慎。为求万全,臣恳请将此铳与对应火药封存,交由专人拆解查验,以明晰工艺之优劣,为日后量产提供确凿之据。至于今日演练,已然功德圆满,无需再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为工艺负责,又给了天子与神机营足够的颜面。
胡作仁脸色一白,刚要反驳,却见萧执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有理。准。将此铳与剩余火药,连同那支有瑕疵的,一并交由先生处置,彻查工艺,三日内呈上详报。”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胡作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当夜,京郊一处戒备森严的密院。
赵匠师带着两个最可靠的徒弟,在烛火下,小心翼翼地拆解着那两支被封存的火铳。
魏渊与阿丑静立一旁,空气中只有金属工具细微的碰撞声。
当那支被魏渊最后拦下的火铳铳管被剖开时,赵匠师倒吸一口凉气。
在铳管内壁中段,一道几乎与材料本身融为一体的、发丝般的裂纹赫然在目。
这道裂纹被巧妙地隐藏在锻打的痕迹之下,若非彻底分解,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是内裂……”赵匠师的声音都在发抖,“是铸造时就留下的暗伤,再经外力刻意加深……只要火药威力稍大,此处必炸!”
而对那包对应火药的检验结果,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混杂了大量经过特殊处理、细如尘埃的铁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