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的药碾前,取了几味性情温和的补气药材,细细研磨成粉,兑了温水,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撬开魏渊毫无血色的嘴唇,缓缓喂了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些许,莫问耐心地用软布擦去。
就在他喂下第三勺时,魏渊那两片干燥苍白的嘴唇,忽然极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瞬,像是在无意识地吞咽,又像是在呓语。
莫问的动作猛地停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俯下身,凑到魏渊嘴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可除了那瞬间的反应,一切又重归死寂。
莫问直起身,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
他将药碗放到一旁,转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屋里,依旧冷得像是深秋。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若是再过两日,魏渊的生机依旧无法自行恢复,那便只能……行险一搏了。
廊下,阿丑如同一座石雕,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目光穿过庭院里摇曳的竹影,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一阵微风拂过,他身后,寒鸦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沁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
“首领,”寒鸦的声音干涩而冰冷,“柳明轩柳大人来了,正在院外等候。”
阿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柳明轩是主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为人正直,手段却也灵活,是新政在朝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此刻前来,必有要事。
“让他进来。”
不多时,柳明轩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脚步匆匆地走入小院。
他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快步走到阿丑面前,顾不得寒暄,只是拱了拱手,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阿丑统领,出事了。春闱在即,主考官周延儒这几日频繁私下约见几位同考官,话里话外,都在议论本届考卷的评判标准。我安插的人听到风声,他们……他们隐隐有‘要以理学正宗为准绳’的说法。”
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理学正宗”四个字,就是一把无形的刀。
魏渊在国子监讲学时,提倡经世致用,反对空谈心性,早已被那些固守门户之见的理学官员视为“异端”。
这所谓的“准绳”,就是要将所有受过魏渊思想影响的士子,一网打尽!
果然,柳明轩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我的人还打探到,已经有几份在预审中被评为上佳的卷子,因其中论及‘变法’‘商税’,或是引用了……引用了魏公当初的某些论点,竟被提前做了标记,批上了‘言辞偏激,不合圣人之道’的考语,恐怕……过不了会试了。”
这不仅仅是打压,这是在刨新政的根。
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若从源头上就掐死了所有支持新政的未来官员,那新政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阿丑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静室房门。
那里面,躺着那个为这盘棋局耗尽了心血的人。
良久,他才回过头,对柳明轩说:“我知道了。主子还没醒,但这些事,我会想办法递进去。”
柳明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魏渊的病情,但看着阿丑那张如同覆着一层寒霜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朝中之事,我会尽力周旋。另外,我也会安排几个人,在贡院外盯着,以防他们再做什么手脚。”
“你先走吧,”阿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有事,我会让寒鸦去找你。”
柳明轩再次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来时步履匆匆,去时,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步比一步沉重。
直到傍晚时分,内侍入内更换香炉,阿丑才终于等到了一个独自进入静室的机会。
他摒退了所有人,关上门,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走到榻前,看着那张在昏黄烛光下更显苍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稳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将柳明轩带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低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例行的公事。
讲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下身,看着魏渊那双紧闭的眼,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补上了一句:“主子,柳大人说,那些被压了卷子的士子里,有一个叫陈子昂的,庐州人,今年二十二岁。他的文章里,写了您当初在国子监讲的那句——‘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阿丑没再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晦暗光芒。
最后,他直起身,替魏渊掖了掖被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将室内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在外。
就在门扉闭合的那一刹那,床榻之上,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人,盖在锦被下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