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魏渊点了点头,这句夸奖让赵四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你现在就回去,连夜组织村民,将各家存的药材都集中起来,明日一早,送到镇上太医院设的临时指挥部。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的东西,朝廷不会白拿,事后会按市价双倍补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有不愿交的,也不必强求。但你要让他们知道,这疫病,不分富贵贫贱。今日不救人,明日,可能就无人来救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赵四心上,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嘴里念叨着“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便被柳明轩带了出去。
静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魏渊靠在枕上,闭目养神,似乎方才那番对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那张因病痛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在灯火下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质感,唯有那紧抿的唇线,还透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阿丑。”
“属下在。”
“明日早朝前,让柳大人递个牌子进宫。”魏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就说永宁镇疫情有变,外臣魏渊,有要事急奏,请求觐见。”
阿丑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主子,您这身体……”
“我没事。”魏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去朝会,陛下也没空见我。我只求他……一盏茶的时间。”
阿丑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还是化为沉默的服从。
他没有再劝,只沉声应道:“是。”
一旁的莫问始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将一包包药材分门别类地放回药箱,动作不疾不徐。
只是当他拿起那包用来吊命的百年老参时,手指在微凉的参体上停顿了片刻。
油灯里的油,不多了。
阿丑退出静室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无声地走到榻前,将其放在魏渊的手边。
“主子,这是‘寒鸦’刚传回来的。”他俯身,凑到魏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钦天监副监正张玄,今夜酉时三刻,去了东城法照僧人的禅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人走后,法照的大弟子便连夜出了城,去向不明。”
魏渊没有立刻去看那纸条。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阿丑。
阿丑会意,躬身后退,将门轻轻带上,身影再次融入外面的黑暗。
魏渊这才伸出手指,用指尖将那张纸条勾了过来。
他展开,借着灯光草草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用暗语写就的字。
他看懂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而是重新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个位置,温热,柔软,却也最容易被忽略。
他靠在枕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灯盏里那朵跳动的火苗。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细长,像一棵在风雪中挣扎的孤松。
天,就快亮了。
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为自己,也为那个远在深宫里的少年,再争一条生路。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大燕王朝风雨飘摇的国运。
静室内,那一点孤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