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静室的地砖上,带着一层浅淡的金黄色。
魏渊靠在枕上,听阿丑将小顺子昨日下午被尚膳监管事陈保忠传唤的事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问阿丑,陈保忠入宫几年了。
“查过了,十二年。”阿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石头,“先在慈宁宫当杂役,三年前才被提拔到尚膳监做管事。此人平日与几位常在御前行走的内侍关系不错,送些点心果子,说几句应景的闲话,但从不显眼,也未见他与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
魏渊听完,点了点头。
这种人才最难察觉。
像阴沟里的水草,不声不响,等到缠住脚踝的时候,已经晚了。
“让小顺子身边的人,再多缩一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的一日三餐,入口的东西,都过一遍。但不要动陈保忠,也别让小顺子察觉到异样。我倒要看看,太后这条线,能放多长。”
阿丑应下,又提起另一件事。
“主子,昨夜‘鸦群’在五城兵马司的档案库里,查到了一条旧记录。”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用炭笔拓印着几个字,“法照五年前曾以‘重修大相国寺佛塔’为名,向京城几家富商募捐了一大笔银两。募捐的账册上,有一位捐了三万两、却不留姓名的‘功德主’,只记了一个‘闻’字。”
阿丑将纸递上。
那是一个写得极为潦草的“闻”字,几乎只剩一个轮廓,像是执笔者匆忙间随手一划。
“记录是用寻常的账房毛笔写的,墨迹已有些年头,不好追查。但‘鸦群’已从这个‘闻’字入手,正在暗中排查京城及周边所有与闻家沾边的商号和产业。”
魏渊没有接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
“不必着急查全。”他的声音很淡,“闻家树大根深,商号遍布南北,全都查一遍,动静太大。先从这三万两银子的出处着手,摸清背后具体是哪个人,哪笔生意。实物证据,永远比任何口供都有用。”
阿丑点头,将那张纸收回袖中,记下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柳明轩午后又来了行辕,面色比晨间更沉了几分,直接被阿丑引到了静室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隔着门帘,将一份刚从刑部抄来的档案摊在了廊下的小几上。
“魏爷,这是法照供出的那几个商贾名录。”柳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下官让人核对过了,大多是些寻常的米面粮油商人,唯独一个,叫张元昌的,有些蹊跷。”
魏渊的目光穿过门帘,落在那个名字上。
“此人是京西门头沟一家煤窑的东家。”
魏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他除了开煤窑,还做什么生意?”
“查过了。”柳明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还经营着京城到保定一线的货运脚行,名下有几家客栈和当铺。家资算得上丰厚,但远不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富商。下官想不通,一个开煤窑的,为何要跟法照扯上关系,还掺和到囤积药材这种事里来?”
静室内沉默了片刻,只听见魏渊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轻轻磕碰的声音。
“法照一个方外之人,与一个煤窑老板往来密切,这本身就不寻常。”魏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冷意,“柳大人,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查这个张元昌的货运线路,特别是过去半年里,他名下的脚行有没有往北方运过什么不应该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