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这个幼稚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清川任由他捏着脸，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依然虚弱得动弹不得，且眼前是一片人为制造的漆黑。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安。

相反，在被剥夺了视觉的世界里，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宰指尖微凉的温度，甚至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上鲜活的、甚至带着点小脾气的躁动情绪。

这种被太宰治的气息全方位包围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就像是正缓缓沉溺进一场……他愿意永不醒来的美梦中。

只要太宰还在自己身边，只要太宰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就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太宰治死死地盯着这个笑。那就是一个单纯的、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满足感的笑容。

他原本是打算演得更像生气一点的。只有用愤怒作为盔甲，才能掩盖住他指尖还在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只有用这种“惩罚”的姿态，才能压得住胸腔里那股还没散去的、令人窒息的后怕。

之前在悬崖边，当他真切确认怀里人还有呼吸之前，是太宰治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极夜。

可是现在，看着那个苍白的、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清川那张被厚厚绷带遮住双眼，却依然全心全意朝向着自己的脸。

太宰治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用来武装自己不至于崩溃的“怒火”，正在这个笑容里一点点地泄气、消融，最后化为一种无可奈何的酸软。

……作弊啊。

“哈……”

太宰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挫败感。

原本捏着清川脸颊的手指松开了，随后像是发泄不满一般，有些用力地戳了戳清川的脑门。

“你这家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太宰的声音里是一股浓浓的嫌弃：“明明是你自己乱来，搞得一身伤，现在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森先生要是看到了，绝对会把你送去脑科切片研究。”

清川被戳得脑袋微微后仰，却还是顺着太宰的力道蹭了蹭，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因为太宰在这里啊。”

“……” 太宰治噎了一下。

“下次再敢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我就把你全身上下都打上石膏，做成那种只能摆在橱窗里的一比一人偶！”

“是是，任凭太宰大人处置。”

太宰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

就在这时，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在门外踟蹰良久后，中也终于轻轻推开了那扇门，门里面，是他日思夜想的哥哥。

在中也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设想里，他的哥哥一直在他身边，并且在他的庇护与悉心照料下，清川那原本病弱的躯体本该早已痊愈。他会健康地长大，变得意气风发——墨发如鸦羽般漆黑，那双绿眸里总是盛着细碎的阳光，笑起来张扬又耀眼。

然而，这幅鲜活的画面在触及现实的瞬间支离破碎。病床上的人苍白、易碎，与想象中那个飞扬的少年找不出半点重叠的影子。

“……哥哥。”

中也的嘴唇剧烈地颤动着，这声呼唤轻且沙哑，却承载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痛楚与思念。

病床上的人微微停顿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抱歉，中也。作为哥哥，我失职了。我没有好好陪在你身边，甚至……还遗忘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晰，语调平稳极了。没有久别重逢的哽咽，每一句的停顿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站在一旁的太宰治看了一眼清川，沉默地后退了半步，让出了床边的空间，然后顺势倚靠在了床头的墙壁上，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明明做错事的是我……”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却又猛地停住。

不对劲。

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瞬间刺痛了中也敏锐的神经。直觉让中也意识到眼前的人虽然在说着温情的话语，但这不是真正的清川。

就像是清川正在按照教科书，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兄长此时该有的反应。没有指责，也没有亲昵，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中也的声音干涩，他死死盯着那张缠着绷带的脸，“你真的记得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