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早就料到宋嘉会有这般说辞,他不紧不慢从卷宗里抽出李原的验尸格目:“这是大理寺仵作会同太医令勘验李原尸首的验尸格目。
勘验结果,李原乃是中毒身亡,自中毒至毒发,间隔约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果然看见宋嘉撑着地面的双手指尖骤然用力,泛出青白。
“而据花逐浪殴打李原当夜的证人供词,倒推李原中毒时辰,彼时他正在春意楼,与你、齐旺二人同席共饮。”
宋嘉垂首静静听着,脑中飞速盘算着,可直到陆燃话音落下,也没听见自己预想中的关键信息。
他不自觉抬眼望向堂上陆燃,见对方手中还捏着一叠纸,以厚薄来看绝非区区验尸格目,想来该是春意楼上下的供词。而陆燃正目光如炬,沉沉落在他身上。
此时他才惊觉,难怪方才自己刚一上堂,陆燃便直接点破他与齐旺合谋毒杀李原,事后又灭口毒杀齐旺,妄图将所有罪责推给死人,来个死无对证。
此刻他若再按原计划,把一切都往齐旺身上推,旁人只会认定陆燃早已洞悉全貌,连再审下去的必要都无。
堂下百姓见他缄默不语,议论声渐渐高涨。
更有往日与他结过嫌隙之人,高声起哄:“哎呦,看来陆大人说的没错,他这是无话可辩了!”
嘈杂声涌入耳畔,宋嘉背脊发僵,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喊冤:“大人,草民委实不知啊。”
他心里清楚,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可陆燃先前已堵死他的前路,如今又封死他的后路,只点明李原中毒,却绝口不提毒物名目。
他若真是清白,本就不该知晓中了何毒,这般处境,又怎能暗中把祸事引到慕言身上?
“况且陆大人,我为何要亲手害死自己的表弟?方才草民已然说过,我与他素来情分深厚,大人尽管去四下查证便是。”
宋嘉越说心底越稳,他眯起本就细如一条缝的双眼,就等着陆燃接着往下拆,顺势指认他想栽赃慕言。只要陆燃敢点破,就必然要道出毒物名目,到时候他照样能顺势把祸水引去慕言身上。
陆燃瞧着他眼底那点隐秘的期盼,嘴角缓缓勾起,眼里满是讥讽,徐徐开口:“因为李原打着你的旗号欺行霸市,为你树敌无数,你屡次规劝无果,这才对他动了杀心。”
眼见宋嘉脸色便是一白,陆燃又慢条斯理取出一叠供词:“这些都是李原摆摊街巷里,各家商铺、摊主的证词,皆可佐证。”
宋嘉心知陆燃已然拿捏住所有佐证,足以定他罪名,自己却拿不出半点自证清白的凭据,而且齐旺的死无对证,也作用在自己身上,他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合谋。
再这般僵持下去,案子只会钉死在他身上,就此结案。
他猛地睁大眼睛,陆燃赌的,就是他不会甘心俯首认罪,也赌他身后之人怕他情急之下胡乱攀咬。只要被逼到绝境,那些人迟早不得不现身公堂……
难怪他会特意选在京兆府审理此案,而不循惯例在皇城内审案,待结案后再张贴告示。为的就是让消息四下散播得更快,逼幕后之人不得不现身入局。
陆燃看他神色几番变幻,却始终未将花逐浪与春意楼众人相熟之事道破,心下便知,他并不知道花逐浪与春意楼的底细。如此一来,倒也简单了不少。
他手中惊堂木猛地一拍,“嫌犯宋嘉,还不从实招来!”
宋嘉脸色铁青,原本发面馒头似的脸颊绷得死紧,耳边充斥着堂外百姓越来越笃定他就是凶手的议论声。
他心下一横,急忙开口:“陆大人,那日草民与齐旺、李原一同吃酒,中途曾去过恭房。草民虽没法证明是齐旺趁我离席时下毒,也无从自证清白。
可大人,齐旺之死一案,您总不能只因我无法洗脱前案嫌疑,便将这桩命案也强行扣在草民头上。”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堂外百姓立时议论四起,纷纷道果然被陆大人说中,他就是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已死的齐旺身上。
他虽知这是下下之策,可眼下被陆燃步步紧逼,也只能放手一搏,赌陆燃并未查到齐旺身死当日,自己曾与其见过面的证据。
严南筝虽应是知晓齐旺当日行程,却并未亲身随行。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的证词本就作不得准。
更何况严南筝心思通透,方才公堂之上的态度已然摆明,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齐旺,轻易得罪自己身后的势力,必定会三缄其口、置身事外。
陆燃又岂会看不穿他这点心思,当即沉声断喝:“传大理寺捕快卫斩。”
卫斩快步踏上公堂,不待陆燃多言,便躬身禀道:“启禀诸位大人,卑职亲眼看到昨日辰时初,齐旺与嫌犯宋嘉在宋国公府侧门的巷子里见面,随后二人一同自侧门进入宋国公府。”
宋嘉心中一凛,当即脱口反驳:“胡说!我与齐旺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踏足宋国公府半步?”
堂外百姓一听也有些糊涂,渐渐有人认为宋嘉所说也不是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