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斟酌了再三,还是吩咐道:“你即刻快马去见谢大人,告知死者身份,请他代为通传苏老大人前来。”
稍作停顿,为慎重起见,他又郑重叮嘱:“切记,此事务必由谢大人出面,你们万万不可贸然登门。苏老大人年事已高,一旦言语失当刺激到他,你们十条性命也不够抵罪。”
衙役明白陆燃这番安排是真心为他着想。大理寺卿谢谨璋身居实权要职,平日难免得罪人,同僚却都愿意与他交好,对下属也一向宽厚。
他们这些当差的性子粗直,言语不知轻重,很多时候普通的一句话,都能让他们说的变了味儿。
而谢大人深谙处世之道,多年来从未有过失言之举。衙役面露感激,应声领命,转身前去寻找谢谨璋。
其实陆燃心中亦是百般为难。苏彦甫性子虽有些古板,为人却正直坦荡,是他为数不多真心敬仰之人中的一个。
只是老人家年岁已高,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更何况孙儿还是横遭不测,这般打击他实在怕他难以承受。
陆燃正愁闷地揉着眉心,韩仵作起身上前:“大人,小人已有初步判断,但需进一步使用仵作手段勘验。此处林木茂密场地受限不便行事。恳请将尸身移至院中开阔处,并还需一些验尸准备。”
他深深突出一口浊气,点头应允。只留下数名衙役看守现场,其余人随即将尸身抬往院内。
院里之人本已从惊惧中缓过神,此刻见众人抬着尸首走来,顿时纷纷往后缩,下意识挤作一团,远远避让。
陆燃虽说心里对于他们一群男子连见个尸首都能吓成这个怂样很是不满,却也知晓终究是人各有异,不能以军中标准强求旁人。索性不再理会,吩咐领头衙役取来录好的供述翻看。
沈清晏留意到,先前吓晕的学子已被大夫救醒。只是好似醒来时间不长,依旧瘫软在椅子上起不了身不说,还死死拽着好友的外袍衣摆挡在胸前。也不知是怕好友跑了,还是想拿衣摆抵挡煞气。
她走上前,用身子挡住尸首,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看你胆子也不大。这埋尸之处十分偏僻,你为何独自前来,反倒让朋友等在林外?”
那学子煞白着一张脸,本就一副杯弓蛇影的状态,冷不丁听见身旁传来女声,吓得浑身一颤,抬头惊恐地望着沈清晏。
这张张明艳慑人的容颜他曾经在宫宴中远远见过一次,自此念念不忘,甚至他曾偷偷跟好友议论,说这张脸,一看就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妃脸。
可此时却不知为何,他想起来的却是张张妖妃脸曾不畏强权,怒扇皇后亲侄子,连续扳倒刑部侍郎跟王家……而且听说她出身江湖,身上煞气极重。
他一把甩开攥着的衣袍,踉跄着扑到沈清晏身前,拉了她的衣袍紧紧抱在怀里,这才露出一丝安心的神情。
沈清晏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见他有所动作,只是双眼微眯静观其变,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谁知他只是扑过来抱着她的衣角就不撒手了而已,这反倒让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试着拽了拽袍子,不仅没能抽回,反倒被抱得愈发紧实。
好在她今日名义上是大理寺派来督考吏员的,穿的是御前巡按使的绯色官服。只不过因着没有品级,所以官服上并没有绣寻常官员对应品级的兽纹。眼下这般状况,估摸着旁人也不会多言。
沈清晏抬脚轻轻踢了踢他,“问你话呢,说话!”
学子这才回过神,刚开口答话,才发觉先前惊吓过度连声惊叫,嗓子已然受损,此刻几乎发不出声响。他怔了怔,试着抬高音量,只挤出几声尖锐刺耳不成腔调的嘶鸣。
沈清晏面露无奈,蹲下身止住他:“别再尝试了,稍后让大夫瞧瞧,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先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学子应声点头,用气声配合手势说道,今日旬休,他和好友来此放纸鸢,打算在孔夫子像前许愿,祈求来年科举高中。
他最先剪线,可纸鸢却飞落在林中,他想着将纸鸢捡回来重新放飞,但是当时朋友们见他纸鸢飞落,便认为不是剪线的最佳时候,都想着再放高些,所以他才独自进的林子。
沈清晏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逐一打量他身后的好友。众人连忙点头附和,其中一人还取下腰间的纸鸢线轴,以此佐证说辞。
此时民间确实流行借纸鸢许愿的习俗,只要在纸鸢上写下愿望,待到放至最高处再将线剪断,任由纸鸢乘风而去。
若纸鸢飞出视野,便是许愿灵验;倘若中途坠落时仍在视线之内,便视作心愿难成。
沈清晏嗤笑一声,再看向他时,眼神已然冷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