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气不过,几次想去找苏大人说理,却都被祭酒跟刘监丞拦下。老夫也知道,刘监丞彼时正值艾服之年,不甘屈就国子监这方寸之地,想要奋力再博上一把,也是人之常情。
但理解是一回事,实在看不惯又是另一回事,为此老夫气结于胸,当场吐了血,在家养了半年才有好转。
再回国子监时,那孽畜已然被苏大人带回了府,这才有了几年的好日子。”
沈清晏抬起头再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位许司业一番,这小老头气性可够大的,竟然直接吐了血了。
许司业说完苏斌的过往,先看了一眼陆燃,随后恭恭敬敬行了一道同僚之礼。
陆燃伸手虚扶:“许司业这是何故?”
许司业仍旧躬身不起,抬眸直直望向陆燃双眼,语气恳切:“陆大人,老夫虽不喜苏斌,今日却斗胆厚颜相求,若案情尚有转圜余地,只需重重惩戒一番便可,还望大人手下留情,莫要赶尽杀绝。”
方才沈清晏心中对他尚存几分敬重,听见这番求情,那点敬佩顷刻消散无踪,当即冷声道:“司业倒得饶人处且饶人了,可您何曾问过那些被他欺辱过的人,心中作何感想?”
许司业望着她面上毫不掩饰的讥讽,未曾动怒,亦不复先前的轻慢,依旧郑重开口:“老夫知晓沈大人江湖出身,嫉恶如仇,心中不满便仗义执言这本无妨。
可纵使大人心中不忿,老夫仍要讲一句,苏斌纵有万般过错,终究罪不至死!”
沈清晏嘴角微扬,就着他的话茬问道:“那敢问司业,据你所知,整个国子监,可有人觉得苏斌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许司业话音一噎,默然低下头去,无言辩驳。
“可见心底觉得他死有余辜之人,远比您这般执意觉得他年少可教、尚有改过余地的人要多得多。”沈清晏毫不留情一语戳破。
“既如此,劳烦许司业,将所有对苏斌心存极深怨怼之人,连同恩怨缘由一并誊写名单,交由衙役即可。”
许司业猛地抬眸,神色骤变:“不对,你们要这份名单做什么?莫非……”
片刻怔忡过后,他彻底反应过来,双目圆睁,满脸惊骇:“莫非国子监之中,竟有人行凶杀人?!”
沈清晏未再理会,转而走向不远处的衙役,低声吩咐着。
“司业不必慌乱,眼下一切尚且没有定论。”陆燃温声安抚,见他依旧满心疑虑,便顺势转开话题,“只是司业,倘若苏斌日后真的获准复学,你打算如何处置?”
许司业心底万般不愿相信,有人敢在国子监这片圣贤圣地行凶害人,可方才二人步步紧逼的问话,再加上大理寺如今严阵以待的架势,他心绪难安
情急之下,他伸手攥住陆燃的手臂,急切发问:“陆大人,监内学子如今安危如何?可否容我前去探视?若当真发生凶案,你们能否锁定凶手身份?是府中杂役,还是我等监官夫子,亦或……”
“许司业。”陆燃见他情绪越发激动,抬手出声打断,“还请稍安勿躁,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便可。”
许司业见状,心知对方刻意回避案情,纵然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眼下四周皆是衙役看管,他强行前往学舍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被单独拘禁,得不偿失。
他缓缓松开陆燃的胳膊,紧紧攥紧衣袖,“我本打算趁着近期苏斌尚未返校,等这场吏员考核落幕,便豁出这张老脸日日去赖在祭酒身侧。若是他依旧执意准许苏斌复学,老夫便是吊死在祭酒府门前,也绝不会妥协。”
“先别急着死。许司业,还有个问题我想问问您。”沈清晏刚好吩咐完衙役,折返回来,“我今日见到一个叫冯书丞的,好像跟苏斌是一类人,为何他还未曾被逐出国子监?”
她转题太过突兀,许司业猝不及防,愣怔片刻才应声作答:“冯书丞虽品行不佳,算不上良才,却始终懂得尊师重道,未曾公然忤逆师长。”
沈清晏淡淡颔首,抬手指向祭酒孔垚的书房,“许司业要誊抄名录,便去那个房间吧。”
话音落下,她唤来值守书房的衙役,将心绪纷乱的许司业带离此地。
沈清晏双手抱怀,目送他走远,“哎,你们从小就认识冯书丞,他会老老实实的尊师重道吗?”
陆燃与陆翊同时嗤笑出声。
陆翊更是直白嗤讽:“他怕是连‘尊师重道’这四个字都不会写。”
陆燃眸色沉了几分,沉吟片刻,“你是怀疑,他此前当众流露的对苏斌的厌恶,全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