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见她面色依旧沉郁，以为她仍在担心最终验出真是花逐浪失手打死人，不由开口宽慰：“我与花逐浪不算熟，但以他的身形，若他当真醉酒动了内力伤人，韩仵作绝不会瞧不出来。”

沈清晏眼眸轻抬：“我倒不担心这个。你也看得出来，花叔功夫不弱，便是放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若真动了内力，莫说韩仵作，便是寻常人也一眼能看穿。”

说着，她转头望向窗户半开的停尸房，恰好看见韩仵作正俯身仔细勘验李原的内脏。

“自我们入京以来，上有官府照拂，下有慕言护持，便是他们也怕给我添麻烦，一向收敛锋芒，夹着尾巴做人。

可我们这帮人，在江湖上皆非泛泛之辈，如今又以清白之身光明正大地过日子。

柴米油盐的琐事一多，便总忘了刻意收敛身上那摄人的气势，寻常人根本不敢主动招惹。

这李原即便不识，他表兄能在金陵混到一条街的档头，断不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陆燃双手抱怀，缓缓走到她身侧，有样学样地背靠着树干，“你的意思是……此事，或许是冲着你们逍遥宫来的？”

沈清晏的目光透过窗，一直落在验尸台上的尸首上，良久才收回视线，垂眸道：“说不准。若是冲着逍遥宫来，这引子未免太轻了些。可若不是……”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壶堵头上那枚雕工精巧的花苞，“无论是与不是，那李原主动闹事已半月有余，慕言那边，怕是已经出了什么事，让他自顾不暇。”

“此话何意？许是慕言只是被下属诓骗了而已呢？”

沈清晏轻轻摇了摇头，“慕言能做到整个金陵城下九流之主，他自是比谁都明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所以自他钟情盈盈起，隔三岔五都会亲自巡视一遍逍遥宫众人的营生。

尤其家有花恒的花记，我方才说他是整个江湖的希望也不是假话，慕言也是真心希望花恒能够入仕。

所以莫说那条街上开了什么摊面，便是整条街的货源往来，他都比我还要清楚。”

话音刚落，沈清晏与陆燃同时抬眼望向远处，就见王清淮快步往他们这个方向走着，身旁的陆翊肩膀上背着的，正是王清淮常用的药箱。

在路过他们二人之时，王清淮连个眼神都未曾施舍，径直将他们视作无物。就连陆翊刚把药箱放下，也被他直接撵了出来。

陆燃满是疑惑地看向陆翊：“你惹到他了？”

陆翊耸了耸肩，双手一摊：“主子，您还得指着他治伤呢，我哪敢惹他啊？供着他还来不及呢。”

他走到陆燃身旁，也学着二人的模样靠在树干上，压低声音补了句：“不过我倒觉得，他这会儿看你跟沈大人，好像都格外不顺眼。”

沈清晏没有理会王清淮的态度，顺着半开的窗再度望向屋内。

只见他自药箱中取出一整排小瓷瓶，将瓶中物分别倒入对应的小盏内。随后又拿起几支裹着粗布的细签，逐一蘸取尸体内部某处，再依次放入那些小盏中，神情专注地盯着盏内动静。

半晌之后，他拿起其中一盏让韩仵作过目，二人对视一眼，也不言语，直接从验尸房中来到陆燃面前。

韩仵作向陆燃躬身行礼，开口禀道：“启禀陆大人，死者李原，身上多处殴打瘀伤，右侧第三、四根肋骨自下而上断裂，却并未伤及内脏。

致死缘由实为中毒，只是具体是何种毒物、毒发时辰等，尚需时间细验。”

陆燃颔首，瞥了眼天色，问道：“需要多久？”

韩仵作面露难色，看向王清淮。后者在他询问的目光下既不情愿又不耐烦地道：“最迟明日一早。”

说完，他恶狠狠瞪了沈清晏与陆燃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就走，临了猛地甩上验尸房的门，“嘭”的一声巨响，震得周遭都静了一瞬。

韩仵作被那声响吓得缩了缩脖子，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沈清晏二人，但终究未敢询问，躬了躬身退回验尸房中。

陆燃眉头紧蹙，他除了先前因沈清晏行岔气去太医署见过王清淮，近来一直在家休养，连门都甚少出，实在想不通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太医令。

可瞧沈清晏非但毫无疑惑，反倒摸了摸鼻子，眼神四处乱飘，唯独不往自己这边看。

莫不是她做了什么事，反倒连累自己被连坐了？

他刚要开口，沈清晏却忽然攥住他胳膊，语速极快：“咱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先去看看慕言那边情况如何。”

陆燃心头疑云更重。这话思路倒没错，可她这般急切，分明是不想让他深究王清淮为何动怒。

见她已然抬步往外走，陆燃也只得快步跟上。

只是令二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入慕府被人引至前厅，还未坐稳，老管家便快步奔来，一见沈清晏当即涕泪纵横：“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家老爷……已经失踪整整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