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慕府大堂门窗打开，原本还算和煦的暖风，被硬生生挤压成了这穿堂带煞的冷风。

沈清晏面色一沉，眸光渐冷，“为何不来报我？”

老管家急道：“老爷这次外出前特意交代过，说您近日怕是不方便，若未接到他的吩咐，不许惊动您跟盈盈小姐。”

“你先莫慌。”沈清晏见老管家身子已经隐隐有些发抖，站起身，将他扶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免得他说到一半晕厥过去。

“仔细想想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慕言这次原本是要去哪，做什么事？慢点说，说仔细。”

老管家依言点头，几近喃喃道：“好……好……我仔细想想。”

“这话得从上次老爷去醉仙楼见您说起。”他下意识用力握着扶手，微眯的双眼眼神有些空洞。

“那晚……半夜，对，半夜的时候，突然接到飞鸽传书，具体内容老朽不知，但从老爷的面色上看，事情应该不小。

自那以后，老爷开始频繁独自出城，每回当晚都能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来。直到十日之前，老爷在出门之前特意叮嘱老朽，没他吩咐，不可惊动沈大人与盈盈小姐。

老爷是小老儿自小看大的，所以知道他的脾气，他有自己的打算，老朽只要照做即可，剩下的他不主动跟我说，老朽便不能问，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做了什么。”

说完，老管家一手捶着腿，用力皱着眉，嘴里不停发出“嗯……嗯……”的沉吟声。

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道：“我记起来了，最后这次老爷在城门落锁之前归来，身上有很浓的胭脂味儿，不是京城老爷常去的那些烟花之地的味道，味道要冲很多，呛鼻得很。”

“胭脂味儿？”沈清晏奇道，以慕言的身份，出入烟花柳巷再寻常不过，甚至象姑馆，那也是隔三岔五便得去转一转。

管家应该早已习惯他身上沾染的各种或昂贵、或廉价的胭脂味，能让他感到特别的，味道定然不同寻常。

“没错！”老管家重重点头，急道，“老朽年纪大了，其实很多味道闻着不是那么清楚。

就比如咱们金陵城里达官显贵爱去的春意楼、如意楼，在老朽闻着就是花儿香。那些个南风馆，大部分带着点檀香。至于最末流的暗娼馆子，那都是带着点酸味。

这次的那个味道发臭，老朽远远闻着就呛鼻，凑近了好险没吐出来。”

“臭？”沈清晏与陆燃同时发出疑问，香就香，臭就臭，什么叫香味发臭？

“对！”老管家站起身，小跑着来到正堂外十几步远的位置，看了看，然后扬声道：“当时老爷与老朽大概是这个距离的时候，老朽顺着风闻着是香的。”

然后他又跑回沈清晏身旁两步开外停住，道：“这个距离，老朽就已然觉得呛鼻了。等到老爷将外衫脱下，老朽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差点吐了。”

不及再问，沈清晏与陆燃同时一顿，对视一眼，齐齐望向门外。

不多时，便见十余名高矮不一的男子，正强行推开拦阻的慕府小厮，高声叫嚷：“我们有要事求见总把头！你们竟敢阻拦？若是误了大事，你们这些个贱骨头可赔不起！”

为首的那名高瘦男子，留着山羊胡，一身万字纹宝蓝缎面长袍，腰系黑色皮质蹀躞带，正是慕言座下副把头齐旺。

他抬眼便瞧见正堂内的沈清晏、陆燃与陆翊三人，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嘴脸瞬间堆起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忙拱着手快步上前。

“呦，这不是陆世子、沈大人与陆将军吗？早知几位在此，小的定然早些来请安了。”

陆燃跟陆翊自是不认得他，下意识看向沈清晏，就见沈清晏原本就不算好的脸色，如今眼神更是阴森一片，就连嘴角都擒着那抹让万物黯然失色的明艳笑意。

陆翊只觉这穿堂风刺骨，不自觉扭了扭被风吹僵的肩膀，往陆燃身侧挪了挪。

陆燃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啐：没出息。

这都第几次了？堂堂宣威将军这般模样，传出去，旁人还当他陆家军全是这般怂货。

可他心中如此想着，身子却往陆翊那边靠了靠。

再看沈清晏，她也不接齐旺的话，而是转身将衣袍一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老管家跟着慕言自是见多识广，当下也不斥责齐旺善闯慕府，而是怒斥下人：“混账东西，让你们去拿的新茶拿到哪里去了？

贱骨头就是贱骨头，主子平日待你们宽厚，倒越发让你们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齐旺能坐到慕言手下第二把交椅，自然不是蠢货，岂会听不出老管家这是明着骂下人，实则在指桑骂槐，骂他是蹬鼻子上脸贱骨头？

可他半点不恼，心中只冷笑：秋后的蚂蚱，总归还能再蹦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