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头顶繁星闪烁,陆翊已驾着马车载着陆燃离开了春意楼。
陆翊目不斜视,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着身旁黑脸沉郁的陆燃。
自打春娘笑着强留沈清晏留宿,还顺口喊了几位俊秀小倌儿过来作陪,沈大人与他们调笑的模样又是一副习以为常的熟练样子。
他家主子的脸就黑得吓人,不知情的怕要以为敌国大军已经攻到金陵城下了。
“……主子。”
陆翊吞了吞口水,还是没忍住开解道:“既然这春意楼有陛下一半儿,那太子殿下定也是知晓的。没准儿……没准儿是太子殿下授意让沈大人常来此处收集消息呢?”
陆燃斜睨了过来,眼神冷得几乎要把陆翊冻住,“你我两个大男人都未曾逛过青楼,你现在同我说,她那熟练模样只是来收集消息?”
想起方才沈清晏笑颜如花,招呼那名斯文中带着些许柔弱的小倌儿时的模样,他便只觉刺眼。
虽说拿太子与春意楼的小倌儿相比较,实属大不敬,可他却不得不暗自承认,这二人,还真是同一个类型。
陆翊自小跟在陆燃身边,最懂他的心思。见他不吭声,便自顾接道:“咱们太子殿下明面上温润,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他一直不迎沈大人入东宫,定也与朝臣无关,许是……本就偏爱她如今这般潇洒肆意的模样呢?”
陆燃嗤笑一声:“侧妃之位岂是儿戏?多少贵女循规蹈矩一辈子,最终被流言蜚语所伤、不容于世的,又岂是少数?”
按大周礼法,太子身侧只可立太子妃一人、侧妃两名,余下至多是侍妾。
而东宫已有太子妃与一名侧妃,可想而知,现下唯一空悬的那个侧妃之位,有多少人虎视眈眈。
沈清晏虽出身江湖,不似世家贵女那般看重名声,可她终究是要入东宫做侧妃的人。
若被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那些眼红之徒三言两语一挑唆,莫说侧妃之位,届时她连分毫立足之地都不会有。
要说他这个表兄,虽身为太子,权衡利弊、大局为重早已是自小刻入骨里的性子,却也向来能称得上待人以诚,怎偏偏在对待心仪之人上,如此思虑不周?
陆翊自知主子说得在理,一时竟无言以对。
“况且大周这几年局势渐稳。楚国内乱未平、大梁接连天灾,现又无将可用,没有十几二十年,绝无可能再来进犯。”陆燃换了个姿势,将手轻搭在膝上。
“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最好时机。沈清晏虽手握江湖势力,可在这种时候,着实比不上世家大族对太子的助力大。
表兄眼下是凭着一腔心意喜欢,可若日子一长,周遭之人再稍加撺掇运作,只怕沈清晏她……。”
陆翊手上马鞭一扬,忽而笑道:“主子不必担心。
依我看,就沈大人这性子,太子殿下莫说听了旁人撺掇,便是吃饭时一句话不对,她都能当场抽殿下两巴掌,转身隐入江湖逍遥快活去,任谁也寻她不到。”
陆燃垂着眼眸,望着马蹄下一块块飞速掠过的石板。
他与沈清晏相识虽不久,却怎会看不出她如今这般收敛性子、任劳任怨,连名声都不甚在意,不过是心里装着太子罢了。
可越是明白,他心底便越是翻涌着不该有的情绪。
原自上次在清宁宫大殿上,几近与太子、姑母把话挑明,他是真打定了主意,不再与沈清晏有半分牵扯。
可卫斩一找上门,说花记出了事。他想到沈清晏与花记如同家人般的相处,便片刻都没耽搁,急急忙忙进宫寻人。
甚至这案子,也并非如他跟沈清晏所言,是他与大理寺卿谢谨璋商量后接办的。
而是他硬生生抢来的。
陆翊本是想开解陆燃,可不曾想陆燃脸色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黑得愈发彻底,整个人都阴郁了几分,索性连话都不愿同他说了。
直到翌日一早,卫斩火急火燎地敲响了威远侯府的大门,陆燃周身依旧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郁之气。
“陆大人。”卫斩望着正在威远侯府校场打一套他看不懂的慢拳的陆燃,急忙开口,“您让弟兄们盯着李原的家眷。
今早天不亮就有人来报,说李原那位八十岁的祖父,自昨日夜里宋嘉前去探望过后,便去宫门外的肺石上站着了。”
陆燃缓缓收势,吐纳一番后,接过陆翊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这是要告御状啊。”
原本按大周律法,花逐浪“殴打”李原致死一案,本归京兆府管辖,大理寺根本无权受理。若是李原家人觉得官府审断不公,大可直接去京兆府外喊冤。
可如今大理寺接手了此案,李原一家不过是寻常百姓,莫说踏入皇城,便是在皇城根下多逗留片刻都是不被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