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记事儿起花逐浪便是个好酒的,他性子太直,人又懒得动脑,加之他一身横练的硬功傍身,每每喝多了点,便会闯出些不大不小的祸端。
可他能在她娘亲与她座下逍遥至今,就是因为此人品行确实纯良,对逍遥宫忠心不二。
是以听过他的供述后,她便直接断定,他不会说谎。
“你从来没想过要查此事,对吗?” 燕屹径直点破她的心思,“你自认了解花逐浪,得知死者并非殴打致死之后,便打心底认定了花逐浪清白无辜,是与不是?”
沈清晏紧抿薄唇,沉默片刻,却始终不认为自己会看错花逐浪。
那人自小伴她长大,待她情分深重,绝无欺瞒的道理。
她只当燕屹不知二人过往情谊,才会这般苛责,缓声作答:“陛下,臣并非徇私。只是自幼与花逐浪相识,深知其脾气秉性,方才会……”
燕屹缓缓抬手打断她的辩解,指尖指向御案左侧堆叠如山的奏折:“你可知这些里面,都是什么?”
沈清晏被他问得一脸茫然,“臣不知。”
燕屹随手抽了其中一册,也不看其中内容,直接扔给沈清晏。
沈清晏打开一看,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归根到底,就只是弹劾礼部侍郎当值时放了响屁,举止粗鄙、有辱斯文。
她心中不由几分惊讶,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燕屹难道全都看过,还能过目不忘,清楚每一本写的是什么、又摆在何处?
不然怎会随手一抽,偏偏就拿出这样一本荒唐折子?
燕屹瞧出她满脸疑惑,自然猜得到她心底所想,抬手在奏折堆前虚虚一比划:“你手里这类荒唐折子,这一堆里少说占了四成,近有五成。”
她震惊之余,冲淡了方才因被燕屹质疑、不信任而生的郁气。
燕屹见她神色间隐隐透出几分鄙夷,面色一肃,沉声道:“你该庆幸。这恰恰说明,如今大周国泰民安。”
这话一出,沈清晏心头一震,立刻垂首:“臣知错。臣不该以浅狭私心,妄断言官行事。”
“所以……” 燕屹话锋一转,把话题扯回案子,“你是打算,在这帮已然闲得无事、吹毛求疵的言官眼皮底下,主动给他们递政绩送把柄吗?”
沈清晏明知燕屹所言句句在理,无从辩驳,心底却难免一阵无语。
明明他自己也那般看待,方才不过是自己流露些许嫌弃,便换来那般疾言厉色的训斥,分明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而且你现在是官!不再是什么逍遥宫宫主!”她还没腹诽完,便听燕屹接着沉声训诫。
“说到底,你身在官位,便是要为苦主做主。要让经你之手的受害者,皆能挺直腰杆,亲眼见凶徒伏法。
更要凭实打实的证据,堵死所有妄图包庇、开脱的门路。可你看看,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臣知错。日后定当时刻警醒,绝不再犯。” 沈清晏郑重叩首,“谢陛下教诲!臣定铭记于心,绝不辜负陛下爱护之心。”
燕屹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转瞬却又冷下神色,看向陆燃:“你可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
陆燃何等聪明,这一路听下来,怎会听不出燕屹借着沈清晏,也是在同样敲打着自己?
他恭恭敬敬叩首:“臣出身陆氏,姑母位居中宫,表兄乃是太子,家父戍守边境,手握重兵。臣本该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却反倒如孩童一般任性妄为。
不止给朝野有心人递去把柄,更辜负亲长多年教诲,臣……实在惭愧。”
沈清晏听得背脊发凉,暗自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这般敏感的宗族家世与兵权利害,他怎敢如此直白道出?
可令她意外的是,燕屹听后非但神色并无变化,只是如方才问她那般冷冷一句:“没了?”
陆燃抬首,“还请陛下教诲!”
燕屹眉峰一挑,并未看向陆燃,反倒凌厉剜了沈清晏一眼。
沈清晏被这突如其来的怨气搞得一懵,明明是在教训陆燃,无端又扯上自己做什么?他的狂悖又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是认识自己之后才这样的啊?
说到底不是你们给惯的吗?
就听燕屹道:“此案若没有沈清晏插手,朕且问你,你最先要查的,会不会是花逐浪醉酒相关?”
陆燃一时语塞,抛开沈清晏这层干系不谈,以正常查案流程,他确实会先从嫌犯的当日行程查起。
可是若就这么认了,那又好像显得沈清晏与他之间有私,“可沈大人查案一向……”
“一向什么?” 燕屹冷声打断,“你亲眼见过她自查私情、杜绝徇私吗?你知晓她素来护着自己人的行事做派吗?你与她相识时日尚短,又怎敢妄断她的脾气秉性?”
说罢,他望着眼前二人面露难色,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朕不是不让你们相信身边之人。
只是你二人自幼顺遂,早已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越是亲近信赖之人,越要将前因后果彻查清楚。
一来免了日后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自己心生猜忌,二来,也不给亲近之人伤及自身的余地。”
二人都清楚,燕屹这番话,皆是血色过往换来的教训。
心底泛起阵阵酸楚,双双郑重叩首,“臣,谢陛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