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暨在辽州城中的落红酒肆找到乔氏时,这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已然疯癫。
他不知晓付骁对这个男人做了什么,只看见有人靠近时,这个男人会趴在地上学狗叫,讨饭吃。他带乔氏回嵘城没有费什么劲儿,只是靠太近会怕人,不会说话,但却很听话。
把他带到梁越面前时,他也只是蹲在将军府的青石地板上,用已经磨破结痂的手指拨弄着石板间的杂草,一声不吭。
梁越蹲下身,注意到他脖颈和脚踝上都有一圈红痕,是曾被人用铁镣锁过的痕迹,就像他们在那个马棚里找到刘二的妻儿。
只是这一次,他们找到乔氏并不及时。
温晏暨看着她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视线并未从乔氏身上移开。
“付骁,”她说,“猪狗不如……早知如此,应该让你早一些去辽州寻他。”
他安静许久,道:“如今乔氏已疯,不会言语,已是事实无法改变。公子,报官之事恐怕难以推进。”
梁越轻轻叹了口气,“苦主本就只剩他一个,旁的再多,最多也只是目睹,供证没有太多信服力。事到如今,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温晏暨低头看了乔氏一眼,低声问:“那他,怎么处理?”
梁越在军中见多了重伤后不能自理的将士,很多时候对他们来说,就连呼吸都费力,活着是一种折磨,是一种刻骨铭心无以言说的痛。无数惨烈的战役后,她拔剑,亲手了结过许多曾经并肩的战友。
她看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蹲在地上触摸杂草的男人,陷入沉思。
温晏暨犹豫片刻,语气温和:“很多时候,生不如死倒不如给个痛快……公子在军中也当明白。”
梁越在心里反复衡量,杀了,让他安息,还是留下,日后若有好转,必然有用。
可留下他,无疑也是留下一个危险的锚点,一个给付骁指引线索的引绳。
就像看着某位位高权重,曾携手并夺战功的将士奄奄一息,那把剑悬在他身上,也悬在她心上,难以衡量清楚,难以落下。
她的视线在乔氏身上徘徊许久,最后还是道:“把后院那个小屋子收拾出来,暂时让他住下吧。”
温晏暨似乎没有理解,“公子,他这般已不似人样,不如还是……”
“并非我白莲心肠反折磨他,只是民田报官一事不得轻率,现如今需要一些事情来压制付家,否则任由他势力壮大,后患无穷。他是此案唯一存活苦主,且将他安置在府上,命人悉心照料,若半月后仍无一丝好转的迹象,我会给他一个痛快。”
他默了默,低声称是。
梁越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温晏暨摇头,“他已无法言语。”
她安静几秒,说:“叫他们收拾后院的屋子,给他洗漱,换身干净衣裳,把他安置好。”
绝尘阁外的侍从之中,被梁越安插了几人进来。
这几人身着梁府仆从的服饰,有人问起缘由,只说少师大人钟爱绝尘阁的酒水点心,故而派人停守,以及时送去最鲜美的美酒糕点。
人虽不多,却精炼,重要的是有了常驻之人,就算是有突发情况,这消息也通达。
萧琅铖倒是对梁越心生几分踏实。
不过那日雨夜后,持有阴阳裂的蒙面人并未再出现。
这两日,他翻阅东黎国兵器古书找到了阴阳裂的图解,但文字记载仅停留在东黎国与玄苍国不睦时,阴阳裂这件利器开始少量流传于地方军,民间几乎不存在,大多数还是由中央军持有。
古书传入玄苍之后的事情便无从得知了,也许民间其他人拿到这本图解,会打造出类似阴阳裂的利器。
萧琅铖暂时无法揣测那两个蒙面人的阵营,说是东黎国则意料之中,但若说是玄苍民间所制而贩,倒也无可厚非。
身边同步调查的许多事情都停滞不前,卡在了某些节点难以继续推进,唯一有了新消息的,只有借婉妃抱恙调查早夭皇女的聊澹月。
他带回袁大爷的书信,萧琅铖隔着信封,发觉比平时的厚一些。
那夜,嵘城有雨。
六七个宫人撑着伞,提着灯,其中一个还抱着一盆花,从娴嫔居住的常华宫出来,去往宫中某个安静的角落。
他们快步走在宫墙下,布鞋带着雨珠,溅在裙摆上染湿了一片。
雨水打在油纸伞面发出清脆短促的“砰”,领头嬷嬷的叫骂声穿透了这份淅沥。
“干什么吃的!常华宫的小主你们也敢敷衍,脑袋都不想要了?!”
她身边站着一位低头弓腰的宫女,宫女手中吃力地环抱着一个陶盆,那是一株嫁接过的低矮植物,枝干似珊瑚,叶片如碧玉。
这株繁茂的植物将宫女的脸几乎全部遮住,其他宫人看不见她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