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伸手指着那株精美似藏品的植物,“玄苍仅此一株的‘朝露合欢’,皇上特赏给娴嫔小主,珍贵无比,让你们修剪,修剪成这样!”
听她语气,娴嫔该是发了好大火。
底下在御花园修剪草木的宫人们都低着头不敢言语,又听嬷嬷呵斥几句,将他们全部打发回了御花园,以今夜不得休息小惩大诫。
袁大爷撑着伞佝偻着身子,走在宫人的队伍之中,没什么存在感。
娴嫔位分看似不高,宫中位分比她高的人却不多,和她同时期进宫,或比她早几年的,唯有她现已为一宫之主。
老皇帝以子嗣为重,几乎不为膝下无子的妃嫔晋位分。在娴嫔之上的,除了婉妃,其余妃子均养育至少两位皇子皇女。
娴嫔仅仅只是有了身孕,便晋升到了这个位分,受宠可谓人尽皆知,加之年纪尚小,因此生横也属正常。
为了皇帝赏赐的东西大发脾气也非头一回,前阵子还在因为那支赏赐给了婉妃的金簪对侍女打骂,宫人早已见惯,无人多言。
有几个资历较深的宫中老人被嬷嬷安排去重新修剪朝露合欢,其余宫人就在御花园冒雨修花。
袁大爷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在许多宫女之中,蹲着拔除枯黄的杂草。
嬷嬷走远,两侧的宫女低声细语起来。
“果真还是有爹撑腰的好,想婉妃娘娘当年刚入宫闱,她父亲可是跟付侍中一般品级的中书令,那时候若是娴嫔在宫,岂还有如今这般气焰……”
“婉妃娘娘贤良淑德,又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为人和善,从不亏待下人,只可惜命运弄人,不仅家道中落,圣宠渐失,现如今膝下也只有一位皇子。”
两位年岁不大宫女的声音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被剪子合拢的声音盖住。
一旁有个进宫早的宫女却说:“早些年,婉妃娘娘不是还有一个皇女吗?”
两个年轻宫女哑然,蹲在下边儿装耳背的袁大爷见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立刻竖起了耳朵。
她继续说:“看你们年岁不大,才进宫没多久吧,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不过康诚公主不到三岁就夭折了,那会儿,婉妃的父亲似乎也刚去世。”
言毕,她长长叹了口气:“婉妃娘娘入宫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温柔和善,不仅安恬宫一宫节俭,更是在宫里掀起一波勤俭之风,不仅皇上宠爱,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个个都想去安恬宫找个差事儿。”
提及宫中旧事,她陷入回忆,面露哀惋,又说:“当年康诚公主降世,可谓满宫欢喜。皇上喜爱公主,公主牙牙学语之时就得以封号,可是我玄苍历来从未有过的荣宠。”
“那这康诚公主怎就早夭了呢?”年轻的宫女悄声询问。
她又压低了声音,神情有些紧张起来,“宫中多年不让提及,你们也只当个闲话听,切勿再告知旁人。”
两个年轻宫女赶忙点头答应。
夜雨逐渐磅礴,潮湿了鼻腔,袁大爷揉了揉鼻子,蹲在那似乎真有些耳背了,遂缓缓起身,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往边上挪了一小步,开始修剪花丛。
宫女也并没有在意他,低声继续说:“当年,婉妃娘娘的父亲突发恶疾,病逝没过半月,钦天监就突然传来消息。”
雨点噼啪打在油纸伞上,袁大爷微微挪着步子凑过去了点儿。
“说观星得知星象变动,宫内有一幼子冲犯国本、冲犯龙子,若遗留于宫中,他日储君必将临凶遇煞,江山易主。这所谓孤煞之星,方位正在后宫东南角静谧之处的安恬宫,当时整个安恬宫唯一的幼子,便是康诚公主。”
两位宫女有些错愕。
一人道:“所谓江山易主,未尝不可规避?只需公主成人后留在宫中,不定婚事,想来江山也不能自己跑了……”
另一人道:“皇上再怎么宠爱婉妃和康诚公主,冲犯国本也绝非儿戏,就算不定婚事,谁可预料身后事?若不处死,只怕会后患无穷啊。”
年长的宫女点点头,“皇上也为难,许是天妒眷荣,康诚公主竟在圣旨下来之前生了场重病,高烧不退,据说整个身子都烫得如若炙焰。那夜婉妃宫里的雪松去找太医,太医也不敢前往医治,留在太医院不敢进宫。之后……”
之后,康诚公主不治而亡,也无人再提起这个封号。
年轻宫女说:“这短短一个月里,丧父丧子之痛皆经历了一回,着实是……”
沉默片刻,另一个年轻宫女道:“话说,如今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娴嫔若是诞下皇子,也不知宫中是否会有大变……”
“若是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那便难说了……”
袁大爷在脑海中不断加深着这段对话的记忆,直到回房休息,拿上回没有用完的信纸记下来。
作为一个失去了人身自由的奴才,他是没有权利拿到笔墨的,但曾救他一命的那个恩人,会让人每周在不固定的宫墙脚下的洞外放置来信与纸墨,份量不会太多,只够写一两次回信,他也需要将上一次的回信放在洞口处待人来取。
袁大爷常年在御花园打杂,事情做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存在感,不论是新调来的还是老人儿,几乎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他的动作也就从来没人注意。
这封信写下的第二日,还未到他和萧琅铖定好的传信日。
这夜却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