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沉默坐着的聊澹月抬起眼睛扫了二人一遍,又默默低头不语。
萧琅铖提起的心不知该不该放下,好在只是弹曲儿,没有刁难他做别的。
他对上面前这人的眼,淡然中似乎透着一种玩味。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莞尔道:“大人都这么说了,妾身也不好拒绝,还请大人先下楼,妾身还需准备片刻。”
梁越起身,“好,我等你。”
看着她推门离开,聊澹月陷入沉思。
前阵子梁越让人送来辽州点心,他猜测这是在向他主子示好,如今光明正大的旁听了一会,倒是坐实了几分。
萧琅铖静静地抿了一口茶,看上去波澜不惊。
“主上,”如坐针毡的聊澹月忍不住说,“她是不是……心悦于你?”
萧琅铖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捂嘴半晌,放下茶盏,看聊澹月的眼神都阴毒起来。
“最近让你在阁外驻守,不应该和霜筠久待啊,谁教你这样说话的?你是不是经常偷偷溜进来找她?”
聊澹月神情却严肃,“没有,主上,我只是觉得梁大人待你和待旁人不一样,如果能利用她的喜欢,很多事情应该都能事半功倍。”
他看着聊澹月沉默了须臾。
“宁可事情难办无力可借,我也不会让她过于接近我。过分接近,只会暴露缺点,我和她并非一类人,倘若那么快对她暴露缺点,无疑是将命交到了旁人手中,一朝变故满盘皆输。”
聊澹月明白了,“是属下想得太简单了。可梁大人若是真的心仪于您,之后该怎么办?”
若是真对他有意,凭梁越年少有为伏敌万千造就的好胜心来看,她定然会想办法接近他。
可萧琅铖阅人无数,明白怎么拿捏这些男人,只要给他们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就既保全了自己,这人也牢牢勾着跑不掉。
萧琅铖语气随意:“不怎么办,我会和她保持距离,不让关系再进一步。”
见聊澹月了然,他起身坐到铜镜前,找了一把带流苏的金鱼银钗,重新理起发髻。
聊澹月坐着没动,又道:“主上,之前并未告知梁大人宫中之事,如今婉妃病逝,娴嫔有孕,又有宫女携玉离宫一事,宫中恐怕要有变动,是否要透露给梁大人?”
“她驻守辽州多年,不知道在嵘城宫中或朝廷上是否有认识的人,如果有,透露给她一些消息,她多半还能帮我查一查……”
萧琅铖思索着,梁越虽常年在军中,但像她这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在嵘城暗中多少还是有些势力,像是故友、旧臣之类的人,都有可能愿意为她效力。
切入点多了,再渺小的线索也可以层叠起来织成网,哪怕梁越不愿意帮他弄清有关康诚公主之类的事情,至少还能多一个途径另辟蹊径打压付家,不至于盯着一个民田案子不放。
毕竟疯病没那么好治,他也无从知晓梁越是否真心想将乔氏医好,还是仅仅把乔氏留下作为某天可待利用的条件。
聊澹月问:“那她若是没有更多势力,调查不到新的线索呢?过早透露给她,会不会影响您的计划?”
“那也没什么,”他说,“我本就没有针对婉妃的计划,她与我无仇,康诚公主之事于我而言也只是一条也许将来可以派上用场的线索。梁越与宫中无怨,自然不会因为得知这事儿就给我找麻烦。”
他想了想,又说:“也可以告诉她娴嫔与宫外来信一事,毕竟短期来看,处理朝臣向宠妃买官求举荐落实起来容易得多。”
萧琅铖梳理好了发髻,将换下来的铜色钗子放回梳妆台,起身继续道:“晚些我再告诉她。你先帮我把琵琶拿下去,然后去阁外,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上次那伙人,巡逻勤快点儿。”
往常琵琶都是自己扛,只是这会儿秉持着勾着梁越的好感,不好显得太粗鲁,倒让聊澹月迟疑了两秒才动身。
萧琅铖下楼后,一时没有找到梁越的身影。
见花蓉下来弹曲,厅堂内的目光很快聚集,那些搂着花娘喝酒的公子眼睛都瞪圆了,立刻松开了怀里的花娘,示意随行的侍从将准备好的金帛银饰拿出来,脸上因甜酒漫上的绯红又染上了耳尖。
梁越还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她被留嵘后只穿些寻常人家公子的服饰,这些天无人认出,坐在那儿也并不起眼。
她瞧见萧琅铖梳了新发髻,青丝低挽,上面一支银钗子,衣袂飘飘,衬得更加仙姿玉色。
梁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男人怎么扮女人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拿着琵琶端坐,满堂都静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第一个音缓缓洇开。
琉璃灯下,满殿金灿仿佛都在音韵前失了颜色,琵琶声洄漪荡开,如珠落玉盘。
他微微倾斜着身子,眉目低垂,似乎是倚靠着琵琶,又好像是琵琶在靠着他。碎发勾勒着美人的轮廓,在座沉醉之人寂静无声,不知是看得入迷,还是被琴音勾了魂去。
这是梁越第二次听他弹这首《阳春白雪》。
第一次,她只知道抚琴之人名为花蓉,对其不甚了解,现如今二人之间多了许多看不见的联系,虽算不上好友,但至少还算往来熟络。
她提出听琴,无非是一种假痴不癫。揣着明白装糊涂,本着看戏的心,却当真也被这一曲《阳春白雪》吸引了。
梁越不得不暗暗承认,就算花蓉实为男子,能弹一手好琵琶,那也是他的本事。
她不禁想到五六年前那桩灭门案,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从小该是在学府读历史论道义,十六七岁却遭此横祸,用五六年练得一手超脱琴技,往后以此为生。
那个时候的萧琅铖,和她现在一般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