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似乎不曾给他等待岁月的机会,梁越亦是如此。
随着婉转的曲调,她渐渐走神,陷入沉思。
从三岁离宫开始,她便不再是圣上亲封的、六宫喜爱的康诚公主,但她本该如此,因为她身上流的本就不是皇族龙子的血。
母亲是当时太后侄女家的嫡女小姐,父亲是将军府的嫡子,后来成了要上战场为国效力的武官。二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相伴,甚至两家结交,写下八字庚帖定了一纸娃娃亲。
二人成人后依旧亲密无间,可父亲却被紧急告知出征应战。许是命运本就待他们凉薄,半年后父亲归来时,母亲已然由家族举荐入宫,成了皇帝的女人。
母妃早已知晓腹中之子并非皇族血脉,久留宫中迟早被察觉,到那时就不仅仅是她和腹中孩子被处死那么简单。
她在等一个机会,找一个万全之法。
这个机会来得不迟,那是公主降生后不到第三年,钦天监将她的孩子说为天煞孤星,满宫惶恐。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于是很快,宫内传闻公主高烧病逝,丧女的婉妃悲痛欲绝,整月不曾离开安恬宫半步。
此后,被送出宫的梁越日益长大,跟着在朝任武官的父亲习武。再后来,父亲被贬、离世,她为了自保,不得不参军。
她不是为了坐在玄苍顶端的天子去战,她只是为了自己。
她要军功,要荣誉,就算被收回兵权成了太子少师,她也不能允许有人暗中出手想压住她的锋芒。
她想活,想风风光光地活,所以她要扼制住蠢蠢欲动的付家,这不是为了帮老皇帝排除异己,她只是为了她自己。
这些年她没有选择,除了这一条路,其余怎么选,都是死。
梁越静静地望着萧琅铖,望着他手中那把历经岁月打磨的绿檀琵琶。
琵琶上泛着幽幽光泽,弦色如月。抱琴的美人低垂长睫,柔情似水。
她想,当年萧家公子带着义妹返回空荡荡的萧府,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萧琅铖如今能这般坐在嵘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娴熟地弹奏出悠扬悦人的曲子,他是怎么从书院里读书写字的翩翩公子走到今天这一步,梁越不能想象,但她知道一定和她一样不容易,和她一样没得选。
如果不是无路可走,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又怎么会愿意带着年幼的义妹,孤身前往陌生的城市,开一舍风月场所,在市井末流蛰伏多年。
如果不是无路可走,梁越又怎么会冒着战死沙场的危险义无反顾地参军,拼尽全力拿下一切力所能及的军功,被收回兵权后也要想办法不被其他势力的人踩下去。
余音在梁间低低回转,萧琅铖缓缓抬起头。
月牙白面纱之上,眉若远山,眸似秋水。
底下安静一阵才终于响起叫好声,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被送了上去。
萧琅铖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角落里的梁越。
她只是简单拍了拍掌,声音飘散在了满殿喧嚣中。
离得太远,他只能隐约看见梁越的眉眼,读不出她的神情。
萧琅铖心里暗暗觉得这人哪里不太对,就从那日去梁府的雨夜开始,他总感觉,梁越看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读懂的深意。
并不是单薄的别意,反倒给他一种剥开一层还有一层的复杂感。
他很多次与之对视都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明白她的目光为何这般具有穿透力,也许和久在军中,见过太多思绪言语九曲回廊之人有关。
谢完礼,萧琅铖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梁越抬手,指了指楼上,示意他回二楼说话。
梁越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去,途经一个房间时,遇到了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霜筠。
她凑过去瞄了一眼,霜筠背对着她未曾察觉,腮帮子都鼓着了,还在将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霜筠?”
梁越的声音把她吓一哆嗦,立刻将手里全部的桃酥都塞进了嘴。
她转过来,瞧见梁越正杵在门口睨着她,她想开口打招呼,又被满嘴桃酥噎住了。
梁越笑起来:“你在背着花蓉嬷嬷偷吃啊?”
霜筠舍不得加快咀嚼的速度,只能强行扯着嘴角冲她笑了一下,腾不出嘴巴说话。
时常来绝尘阁都是她带着上楼的,梁越倒是挺喜欢她,她多半就是萧家的义女,萧琅铖在辽州河边捡到的那个义妹。
见她嘴角还挂着桃酥渣子,梁越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帮她擦掉了。
“我去找花蓉嬷嬷,放心,会帮你保密的。”她又说。
二人之间不过半米,霜筠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心跳突然找不到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