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条理却清晰:“奴婢几日前,夜里替婉妃娘娘取夜宵和煮药的药材,途经常华宫附近,无意间,看见了常华宫的娴嫔正与人密会,奴婢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寻常让宫女取东西,可是奴婢再一瞧,却见那似乎是个男人……”
皇后闻言,神色微变。
云竹继续说:“奴婢又隐约听见他们二人提到什么‘信件’、‘中州司马的沈大人’这几个字,若只是这些,奴婢也不敢贸然叨扰娘娘。可奴婢正准备离开,竟听到了‘百万雪花银’、‘买官’几字。”
闻言,就连守在门边的两位宫女都相视无言。
云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娘娘,奴婢万万不敢隐瞒,只是前几日婉妃娘娘病重,奴婢担心二位娘娘皆因此劳神伤身,所以未曾禀报。”
在御花园被一个大爷带去静谧的拐角悄声告知此事时,云竹只是惊诧,并不相信这个据说耳背很严重的老大爷。
但大爷却拿出了一封信,云竹再三斟酌,还是相信了大爷。二人商讨后,最终决定以告发的形式向皇后禀报。
面前,皇后轻轻叩了叩榻沿,拧眉思索起来。
娴嫔向来在宫中蛮横,其父亲付侍中在朝中也并不安分,还曾多次暗示皇帝子嗣要紧,六宫之主的皇后膝下仅是两个皇女一个皇子,意图引起朝臣对后宫状况的不满。
是一家擅于搬弄是非的人,但娴嫔在宫中也有几年了,虽骄横,可也不至于为了那些银子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毕竟皇上一直待她不薄,待付家不薄。
云竹在皇后面前不需要提供什么证据,她侍奉婉妃多年,这就是皇后愿意相信她的根本。
皇后道:“你方才说,那二人密会,有提到‘信件’二字?”
云竹怔然点头,“是,娘娘。”
“可有看见那信件?”
云竹却摇了摇头,“奴婢不敢探出头,不曾看清。”
皇后沉思片刻,目光平静温和,“你今日这些话,本宫记住了,本宫会让人去找到那封信,如若属实,本宫定会告知皇上,不会让你白白担了风险。”
云竹怔怔地看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多谢皇后娘娘!奴婢不求赏赐,侍奉婉妃娘娘已是奴婢此生的福气,奴婢只求皇后娘娘您保重自身!”
皇后走上前将她扶起,对门边的宫女道:“皇上今夜召了娴嫔去御书房研墨,你们二人将内务府刚送来的那对泰安玉镯送去常华宫,就说是本宫见她孕中辛苦,只当赏个玩物,再绕进去找找那信封。”
两位宫女行礼称是。
她又看向云竹,“这几日你先留在本宫这儿,本宫会替你回了御花园的差事,对外只说,本宫调你来伺候。”
云竹擦去了眼眶的一滴泪,“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暮色浓重,云幕遮去了月色,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娴嫔孕中仍然有皇上陪伴身侧,出入御书房愈发频繁,这一夜的后宫,总归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雨点打在窗户纸上声音愈来愈烈,很快下起了滂沱大雨。
电闪雷鸣里,云竹攥紧了潮湿的被褥。
她想起婉妃临终前,将那枚随身佩戴了一生的青黄色玉佩给了沁梅。
沁梅把耳朵贴在了娘娘唇边,娘娘告诉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去那儿找康诚公主。
这个称呼她太久没有听闻,以至于话从娘娘唇边吐出时,云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看见沁梅的神情与她一般惊愕,她方察觉没有听错,康诚公主切切实实还活着。
她并不是娘娘入宫时就在安恬宫伺候的丫头,最开始,据说是只有一个叫“雪松”的陪嫁丫头,这雪松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不多时,她和沁梅一起入宫,在安恬宫伺候。
她们二人都只知晓娘娘曾经诞有一位皇女,可天妒圣眷,公主不及三岁早夭,娘娘此后也没有再提及过公主之事。
原来康诚公主是被送出宫了,那个名为雪松的陪嫁宫女,就是当年送公主出宫的丫头。
同样九死一生的事情,娘娘这次交给了沁梅去做。
那日,娘娘遣走了其余宫人和太医,只留下了她和沁梅。
云竹本来不解,为何就连关系密切的皇后娘娘都离开了安恬宫,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方便当着她的面提起。
交代完了沁梅,云竹跪在床边,满脸都是眼泪,抹得衣襟湿透也抹不干净,“那奴婢呢?娘娘,奴婢还能为娘娘做什么?”
婉妃向她微微伸出手,轻薄的被褥此时似乎很重很重,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云竹……”
“奴婢在。”
云竹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好像捉住了一只濒死的蝴蝶,生怕硌着。
“不哭了,云竹……”声音已经气若游丝,“你留在宫中,如果,收到宫外的消息……许是,梁越……是康诚公主,你就去找皇后……”
梁越,梁越,是康诚公主。
她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上。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皇后,她会帮你,会帮梁越……”
云竹连连点头,“奴婢会的,奴婢会的。”
那日,也是今夜这般雷雨交加。
窗外闪得厉害,云竹在被褥下翻了个身,床铺吱呀响了一阵。
许久难以阖眼,终是将有些硌脑袋的枕头枕得有些湿润了,才浅浅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