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香炉慢悠悠地来到后院,没有听到想象中的腥风血雨,多半和白闻铃说的没差,那老头已经快不行了。
他慢慢踱着步,走进后院里修建得富丽堂皇的马厩。
十几匹名贵品种马正在雕花精美的马槽前进食,边上一排水槽,水槽间由一条短小的渠道连接起来,流动着稀稠不定的暗红色。
付府的马不是黄金万两寻来的就是圣上赏赐的,金贵不说,龙姿逸骨,是王公贵族之间消遣娱乐赛的一把好手。
其中有一匹名为“娇娇”的白马,是东黎国来的上等良马,不光让付骁多次和别家公子狩猎时拔得头筹,赛马时与别的纯血名驹相比也毫不逊色。
付骁远远瞧见了娇娇,却没有上前,微微皱了皱鼻子,将香炉捧得离鼻子近了些。
边上迎过来马厩的下人,殷勤道:“公子,您怎么来了,这马厩气味大又不干净……”
他不耐烦地打断道:“怎么今天味儿这么大?你们几天没收拾了?本少爷的娇娇怎么办?”
下人赶忙跪下,解释道:“公子,每日都有清理马厩,娇娇也有好生照料,请公子放心!今日只是按照您的吩咐,以血入槽作水,所以味道大了些,小的立刻去喊人收拾干净再请您进来!”
他笑了,方才的挂在脸上的不悦转而化作眼底的狠戾。
“你起来吧,先不收拾了,带本少爷进去看看。”
以血入槽作水,是付府鲜少才有一次的奢侈,要付骁亲自安排才会出现一次,是为马匹们换换口味,也好培养它们狩猎赛马时的野性。
这回,口粮虽老些,但怎么不算劲道。
有付珩瑾在宫中,把御花园那位大爷抓来不需要费什么功夫,抓回付府后就让白闻铃安排处理,逼袁大爷吐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五花大绑后,只是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就停了下来。
“你还为你主子办过什么事儿?”白闻铃手中攥着马鞭,抬眼瞧着捆在铁架子上的老大爷。
袁大爷上了年纪,经受不住这般殴打,早就昏昏沉沉地垂着脑袋,头上汩汩的血污了耳朵,周边的声音都像被蒙了层厚厚的麻布,又闷又模糊。
见他没有说话,白闻铃又扬起马鞭狠抽一下,厉声道:“说话!你在宫中还听闻过什么事情?”
那个头发大半斑白的大爷浑身抽搐了一下,隐约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又是几鞭子下去,他终于哆嗦着,双唇微微翕动,声音弱得可怜。
“听……不清……”
白闻铃嘴上骂了句脏话,加大了音量重复道:“你在宫里还听闻了什么事情?”
“……”
他只能对着袁大爷继续道:“你不说我就只能打你,否则我主子会打我,相互理解一下行不行,老大哥?”
他看着那个垂下的脑袋轻轻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在醒脑还是摇头。
白闻铃没辙,整日替付小公子办这些脏活,他心里虽已麻木,却还是在面对这样年岁已高的大爷时有些犹豫。
他最后只是装模作势地抽了两下鞭子,让自己的声音再有威慑力一些:“你知不知道你主子和花蓉到底是什么关系?”
袁大爷视线被殷红模糊了大半,混乱中却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似乎并不知道他是为那个“花蓉”效力的,至于他口中的“主子”,袁大爷都不知道是谁。
他当年被萧公子救回来一条命,如今这条命也到了头,他咬死也不会松口,不会让付家人从他这里打听到任何消息。
马鞭如雨点落下,他始终没有开口,浑身纵然皮开肉绽,竟徒增几分豁然。
如果不是当年萧公子大发善心,他不可能活到现在,这些年还留有一口气本就是白捡的,能在死前再为萧公子效一次衷心,他算是死而无憾。
宫中多年的生活看似平淡,却多是暗潮汹涌,那些看不见的纷争在冰面之下,随时会破冰而出要人性命,他早就疲于藏匿于御花园之中装作耳疾。
没成想,娴嫔最终还是防了一手,他自认为是关键证据,却一只脚踏进了陷阱之中。
那封串通太监、为沈大人之子买官的信,确确实实出现在了常华宫中。
皇后的宫女也顺利拿到了那封信,可她们的顺利,原来是基于娴嫔主动将冰面破出一道口,指引着她们往冰下跳。
告发娴嫔结党营私的云竹被打为诬陷妃嫔,已然下令处死,皇后因此受到牵连,被收回了六宫协理权,禁足宫中。
他作为传话人,并没有被云竹捅出,虽未受皇上旨意处罚,却也被付家的人盯上。
他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付骁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却已经被血污糊了眼睛,并不知晓面前来了人。
见惯了残暴杀戮的付骁看见他时,眉毛竟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手指粗的中空钉子放缓了他热量流失的速度,却比凌迟更让人能察觉得到身体变化,加剧了心理层面的折磨。
付骁将香炉递给下人,饶有兴致地走近细细观赏,最后慢慢退回去,点评了一句:“尚可,这白闻铃还是有些手段的……啧,只是确实老了点儿,挂在这儿的要是梁越才算得上是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