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在梁府养什么，都比不上付侍中在付府养恶犬，”梁越勾唇笑笑，“也请付公子回府提醒令尊，府上养犬无碍，只是莫要将恶犬放出府来，当心咬伤了人。”

付骁并非不明白她的意思，反倒跟着笑起来，他越来越觉得这位少师大人着实有意思，可比他这些年在嵘城对付的那些老东西们好玩得多。

温晏暨知道此时和付骁在这儿费口舌是无用的，伸手扯了扯梁越，示意她不必多说。

梁越把手搭在腰后剑柄之上，道：“不过，还是多谢付公子提醒，本官自会留意。今日本官还有事儿，恕不待客，还请付公子回吧。”

付骁的视线落在那把露出半边的剑柄上，看见上面挂着一片赤色流苏。

他低笑，道：“本少爷很喜欢你这把御赐佩剑，有机会，梁大人定要将这剑借本少爷赏玩赏玩。既然梁大人还有其他事情，本少爷便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往暖轿走，跪在地上的下人小心挪动着为他垫脚。

付骁的声音和那香炉白烟一同飘出暖帘：“还是由衷地建议二位，尽快过去，我猜那小美人儿已经快顶不住了。”

梁越神情一滞，又不得不盯着付骁离开，心再急也只能咬紧牙关忍下。

付骁自然是一副悠然的模样，他坐进轿撵后又探出脑袋，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哎，梁大人，你们二人可有——”他想了想，“镰刀？”

“……”

见二人无话，他退回去合上了暖帘，道：“没有的话，记得带上两把弓弩，阴阳裂没那么好对付，本少爷可不能打包票谁近战更胜一筹。”

看着这座金灿灿的暖轿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二人还是回府取了弓弩，马不停蹄地赶去原定的那条小路。

梁越愧道：“是我疏忽。”

萧琅铖对她并没有怪罪之意，反倒把聊澹月薅过来背锅：“这群侍从往日里偷了懒，真遇到麻烦对付不过来，险些酿成大祸，也属妾身疏忽，大人不必太过自责。”

并非他刻意给梁越找补，只是他向来习惯揽责任，这件事情也有他决策失误的原因所在，责任全盘推给梁越实在是不厚道。

梁越不再多言，只在心里记下欠他一个人情。

她随即撕下半截早被勾了丝的袖子，拉过萧琅铖一只血淋淋的手。

手心一道深得几乎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从虎口贯穿掌心，仍在触目惊心地往外渗血。

萧琅铖下意识就想把手收回去，寻思他一个大男人没那么矫情，转而一想，他此时应该扮演一个受到伤害的弱女子，也就没再动，任由梁越为其简单包扎止血。

“怕是很长一阵子不能弹琴了。”梁越说。

萧琅铖见她似乎有些低落，扯了扯嘴角，道：“无妨，妾身正好很长一阵子没有休息，这次也好偷个懒。”

他语气虽安慰，可梁越心里并不好受。

尽管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全部怪她，她还是觉得，萧琅铖受这些伤是没必要的，那些侍从的死是没必要的。

本就只是一次简单的交锋，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

她确实轻敌了。

在辽州营，在战场，轻敌都是致命的错误，她回到嵘城以后，却将付家这个年岁不过十几的小公子视作寻常纨绔子弟，压根儿没有对他存有多强的戒备。

他再跋扈，不也只是个官家庶出的小公子吗？有几个人愿意为他卖力？他手里能又能拨出多少人？

可她忽视了被当动物一般锁在马棚中的刘二妻儿，也忽视了落红酒肆里被折磨得不会言语的乔重年，其实付骁一直都不是随手就可以捏死的一只蚂蚁。

她完全小看了付骁。

一行人在夜色中穿行，模样甚是狼狈，每个人身上都是各种污泥血迹，衣衫破烂，早就分不清是衣裙腰封上的带子还是被撕碎而苟延挂着的布条。

好在小路人烟稀少，偶尔有路过的百姓也在夜色之中瞧不清模样，还以为是什么大侠丐帮，匆匆地走远了。

萧琅铖默默跟在梁越身后，两只手都被包裹得严实。身侧的聊澹月似乎没受什么伤，搀扶着另一个一瘸一拐的弟兄。

他垂下眼眸，忆起方才，他被那把阴阳裂抵在地上动弹不得，早就顾不上手心的疼痛，只求那弯刃刺下来的再慢一些。

他知道付骁那边多半交代了要留他的命，毕竟“花蓉”这个人是拿来威胁梁越的，死了便没有了价值。

对方用那把阴阳裂抵着他的脖颈，一开始也许只是想制服他，可是情况不算乐观，再加上或许还有另一个交代，也就是付骁让他们出手的动机——那封作为诱饵，实则是空白的信。

为了拿到他衣兜中的那封信，失手将他杀了多半也不成问题。

萧琅铖并非第一次直面刀光剑影、目睹生离死别，也非第一次濒临完全意义上的“死亡”。

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

哪怕冰冷的器物已经抚摸上了他的命脉，他也临危不惧，心跳都没有快上几分。

唯独恨自己没有早一些行动，未能报的灭门之仇多半会让他死不瞑目，做鬼也要缠着付家。

可是那片箭雨以后，昏沉的小路之中，一把长剑直穿敌人胸膛。

那片笼罩在头顶的黑暗忽的倒下，万籁俱寂之中，梁越垂眼看着他。

长袍随风微微拂动，黑金色长剑上流转着熠熠的光泽。

她伸出了手。

他的心跳，竟然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