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声音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回了弦——刺鼻的血腥味、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里忽然有了回声。
萧琅铖无法辨别那一瞬的情感。
是绝处逢生的喜悦?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感慨?
还是让那个多年以前,跪在血泊中看着满府尸身无人相救的萧家公子,穿过了很多年光阴,第一次抓住了另一个人伸来的手时,那份心安。
那一刻,他心里似乎没有任何纯粹的想法,只有抓住那只手的冲动。
萧琅铖觉得太奇怪了。
他分明独自面对那些事情许多年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矫情的想法。
身侧忽然传来聊澹月低低的声音:“主上。”
他的思绪被拽了回来,侧脸看过去。
“您的伤看上去还挺严重的。”聊澹月担忧道。
“……”他沉默片刻,说:“那也不需要你照顾霜筠,她那么大个人了,自己会吃饭。你放心,回绝尘阁我不会告诉她这些事儿,你也不要提我受伤。”
“……”
聊澹月默了,他和他主子默契得似乎有些过。
回府后,梁越命人为他们处理伤口,自己带着温晏暨直奔乔重年的房间。
许是走水这般突如其来的灾祸给了乔重年某种刺激,又或是他瞧见了付骁,导致丧失的语言能力恢复,不论如何,这算是今夜的一个意外收获。
隔窗观望,见他已熄灯歇息,梁越只得择日再谈。
安顿剩下几人不是什么麻烦事儿,梁府还有空余的客房,下人能翻出来一些供换洗的衣物,付骁的胆子也不至于大到敢命人深夜擅闯梁府。
她虽心知花蓉真实性别,但还是为他单独腾了间房出来。
在嵘城难得作一次东家,梁越热心地把他们送回客房,指清楚洗漱的地方以及自己的寝房,叮嘱有事可以来找。
温晏暨见安顿得差不多了,对梁越道:“公子,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会去看乔氏。”
“好,”梁越点点头,“今天辛苦你了,有什么情况来叫我便是。”
道别后,梁越也浑身疲惫,准备回去洗漱歇息。路过萧琅铖那间房时,余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隔着一张薄薄的窗户纸瞧见那人似乎正坐在地上。
她有些好奇,想着反正她是“男子”,没什么见不得的,也就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往里边儿瞄。
这人背对着门坐在木地板上,多半是觉得还没有洗漱换衣,怕脏了床铺。
萧琅铖抬头望着面前的窗,梁府后面不远处就有一座低矮的山,从这扇窗往外瞧能瞧个大半,不过此时已入夜,看不真切,只是朦朦胧胧寻个影子。
月亮在云层中穿行,走得满,只是断断续续地洒着光。
他扪心,许久没有过命悬一线的感觉了。
从被血染红的萧府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去过辽州,在嵘城蛰伏多年,今日是第一次与付家正面交锋。
付骁不是没有去过绝尘阁,付侍中也不是没有在绝尘阁见过他。
只是那面月牙白色的面纱将他和他们分隔开了,他们认不出他。
他涂脂抹粉,扮成了一个风尘女人的样子,嵘城不会有人凭借一张脸就认出他是萧家的公子,四海八荒都不会有人看着他的脸,说他是萧琅铖了。
被付侍中像猎物一般盯着的时候,他轻拨琵琶弦,垂眸以娇羞避开视线。
被付骁当做商品玩物调笑的时候,他以纱覆面,回敬以默然。
可是被阴阳裂抵住脖颈的时候,他只能靠手中的那一把镰刀。
对付付家,从来都不仅仅是隐藏于市井之中的算计,他把梁越拉上贼船,为付家树起一个劲敌,他们就必然会正面产生摩擦。
力量太重要了,他们不光是要靠智斗。
他的暗卫队,还不够强。
良久,他微微抬起手,看着被梁府下人上了药、包扎得干净利落的两只手。
“咚咚咚。”
敲门声一响,萧琅铖似乎都有些应激了,被吓一哆嗦。
没等他问是谁,梁越开口道:“是我。”
梁越?
一瞬间,萧琅铖脑中闪过无数个梁越这个时候来找他的可能性。
短短三秒,他得出一个结论:果然,不能相信男人。
他只得夹着嗓音道:“大人有什么事儿吗?”
梁越答:“我来看看你。”
萧琅铖又一哆嗦,“很晚了,妾身准备休息了,大人也早些回去吧。”
“你的手是不是伤得很严重?”隔着门,她低声问,“我才回嵘城不久,府上东西都不太全,也没有止疼的草药,明天我让温晏暨去买齐了再给你重新上药,今夜疼一些,你忍一忍。”
萧琅铖闻言,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肤浅,一边又质疑梁越这会儿是不是装得善意,一会儿开了门,保不准赖着不走了。
他还是坐着没动,应道:“无妨,妾身本就不是什么金贵身子,有劳大人挂心。”
梁越见这人似乎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又道:“你手这样,也不方便洗漱吧?不如我喊几个丫头来……”
“不、不用!”萧琅铖赶忙开口拒绝,找丫头来还得了,“不用麻烦了。”
梁越听他这反应,没忍住有些想笑,但寻思他这般不愿意开门见她,多半是站在女子的视角看她这个“男人”,孤“男”寡“女”的不合适,她也就不再逗他了。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就先回去了,”她说,“天色已晚,花蓉,你也早些安歇。”
梁越正欲走,却听见屋内那人又道:“梁大人,今天……还是多谢您。”
这话说出口,萧琅铖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