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俩人相视无言,聊澹月立刻弹起身四处找可以遮蔽的东西,视线落在一处屏风,但转瞬又忆起先前在屏风后被瞧见的经历,最后只得一头钻进了衣柜。
这老木头衣柜里厚厚一层灰尘,该是多少年无人居住,开关门呛得聊澹月直憋泪。
他屏住呼吸,透过衣柜门上的雕花缝隙往外看。
萧琅铖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隙,屋内的暖黄色光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梁越将叠得整齐的衣裳递了过来,上面还放了一只开得正好的花环。
“这……”萧琅铖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路上一个卖花环的小孩儿送的,府上没两个姑娘,送你了。”梁越说。
“……多谢大人。”
萧琅铖难以推辞,只能一手抵着门,不让门大开,但一只手又不方便拿衣裳,折腾了两下也没拿住。
梁越无心逗他,见状还是轻轻推了推门,道:“你不好拿的话,我帮你放衣柜吧。”
衣柜里的聊澹月虎躯一震。
萧琅铖赶忙拦住她,“不用!妾身拿着就好,一会儿洗漱就换上。”
往日这人情绪藏得总是很好,但今夜,梁越却隐约察觉出了不太一样的感觉。
她还是将这些异常视作萧琅铖扮做女子,自然会站在女子视角来警惕她这个“男人”,她也不打算以此为乐再逗他两下,只是将衣裳递至他手。
她道:“方才来时听见似乎有动静,不知是不是隔壁屋里那些侍从还未寝,若是扰了你休息,我让人再另外给你收拾一间房。”
聒噪的分明是他和聊澹月……
萧琅铖摆摆手,“不必麻烦,妾身这屋里不怎么能听见声响,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整夜赶了梁越无数次,梁越虽在军中与大群男子相处惯了,但也自知,深夜作为男子来叨扰实为不妥,也不再多说,道别离开。
关上门,他往衣柜那边瞥了一眼,可算松了口气。
聊澹月从衣柜里出来,盯了他主子片刻,突然说:“主上,属下明白了。”
萧琅铖正在找木桶,“明白什么了?先来帮我找找木桶。”
聊澹月认真道:“梁大人她应该倾心于您。”
“……”
他真恨自己伤了手,不能好好弹聊澹月一脑瓜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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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才露出一点儿鱼肚白,梁越就睁了眼。
竟梦了一夜童年,入军营以后许多年未曾做过这样的梦。
梦中还是六七岁时,有一段时间里,往日忙于工作的父亲忽然有了很多时间来观里陪她练武,那时的梁越看不出他的愁容,只因闲暇时父亲可以陪自己玩儿九连环而喜出望外。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圣上刚刚得知,自己宠爱多年的婉妃与自己重用的禁军高级将领梁佑是青梅竹马,二人自幼有交情,且宫中传闻婉妃在进宫前便与其交好,关系亲密。
圣上心存疑虑,梁佑担心宫中的婉妃被牵连,只得以家中幼子无人照拂为由,主动请命退出现役。
那个时候,梁越在将军府的身份是梁佑外出时好心捡回的弃婴,她也成为了梁佑一生无需再娶妻妾的理由——他不放心这个幼子,只愿亲力亲为。
只有梁越知晓他爱了一个此生再也无法靠近的女人一辈子,直到病逝前,床榻上还握着梁越的手,说:“阿越,要争气,替为父见一见她。”
可惜,梁越最终没能与她面对面地说说话,她们只仅有几次隔着遥远的宫城长殿,余光相交。
梁越回嵘述职,有时候她会出现在宫殿之上遥望,有时候余光又找不见她的身影,她们之间的长阶好似无尽延长,缘分稀薄寡淡,许在那场雪夜,康诚公主离开宫城开始,她们之间的缘分便只剩下了弱不禁风的一丝线。
但梦里没有这些,这些都还未曾发生,对六七岁的梁越来说,那是非常遥远的以后。
她在观里,习武之余带着温晏暨捉蝴蝶。
春光无限,漫山遍野皆是粉花绿叶,白蝴蝶和黄蝴蝶左右飘忽,父亲就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梦的内容似乎只有短短几秒,但她却足足梦了一宿,仿佛一整晚都在那片草地上捉蝴蝶,醒来时,还觉得腿有些酸痛。
看窗外天色微微泛白,她洗漱更衣,在走廊上就遇到了从乔氏房间出来的温晏暨。
她平日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起来,温晏暨并不奇怪,只道:“公子,乔氏还没有醒。”
“无妨,”她颔首,“先去用早膳吧。”
萧琅铖却是日上三竿了才起来。
说来稀奇,他在绝尘阁从未睡过这般踏实的一觉,或者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在绝尘阁的每一夜,耳边皆是喧闹,或琴声或说笑,觥筹交错未曾停歇。他夜里常常会醒,醒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常常整宿整宿的翻来覆去,连梦都做得断断续续。
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那便是他隐藏着的灭门遗孤的身份。
因为有这个秘密,全天下都会是盯着他的眼线。
常年累月,他睡不沉,也睡不久,就连枕下都压了一把匕首。
梁府客舍虽略显朴素,物件陈旧,却似乎因为这府曾经被气派的称做“将军府”,而有了种冬日裹着绒毯子烤火炉的安全感。
过了一夜,这双手不动时也不怎么会疼,只是保持了太久蜷缩手指的姿态,再伸开,伤口又被拉扯着。
他一个人用了早膳,再没瞧见别的人,便动身往侧殿去。
侧殿寂静无声,只见聊澹月老老实实地坐在侧殿的一把木椅上,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