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越斟酌了一下要不要顺着这个话题再接着问些什么,事实上,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她本心不愿揭他伤疤,可她又想听一听萧琅铖会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
于是她试探着问:“为什么不会回去了?”
“……”萧琅铖轻轻握着茶盏,“妾身的身份太过低贱,也没有脸面回去了。”
梁越眨了眨眼,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又想了想,其实开设绝尘阁,成为花蓉嬷嬷,对一个曾经是官家公子的人来说是很憋屈的吧。
这些年,他一个人听过了多少贬低,受过多少委屈,都是梁越想象不到的。
她说:“这有什么低贱的?因为卖艺?卖艺有什么的,我还羡慕你弹得一手好琵琶呢。”
“那是大人您宽宏大量。”他笑了笑,淡淡地说。
他知道梁越这人待人诚心通情达理,可外面那些人又有几个像她一样。
其实一开始,梁越哪怕怀疑他的居心,也未曾说过冒犯他的言论,那个时候萧琅铖就感觉到这人似乎和旁人不一样,就算是伪善,那也论迹不论心,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
梁越并不知道短短几秒之间,萧琅铖已然在心中盘算了许多事。
话是她挑起来的,她还是安慰道:“世人为了碎银几两多少要做些不情愿的事情,但之所以有的人能活得风生水起,那便是忽略外界的眼光与说辞,做好分内之事,自己问心无愧就是了。”
见萧琅铖没有应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我就觉得你很好啊,你年岁不大,却能开一舍风靡嵘城的绝尘阁,经营得井井有条,而且你弹的《阳春白雪》可谓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琵琶曲。”
萧琅铖忽然笑了:“梁大人常年在军中,就没听过几首琵琶曲吧。”
梁越摸了摸鼻子,跟着笑了。
气氛轻松许多,他又说:“其实妾身早就不在意了,不过在摆脱这个身份之前,妾身是不便回家的。”
“你是绝尘阁的嬷嬷——应该说是老板,”梁越说,“如果你不干了,绝尘阁岂不是也不开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身份?”
“也许是……”他想了一个说辞,“也许是赚够钱了,就不开了。”
“那她们呢?那些花娘,她们是自愿来的吗?”梁越又问。
“大人应该见过紫藤姑娘,她便是妾身刚来嵘城不久遇见的,”他说,“那时候她被从原主人家的府邸驱逐了出去,只能向过路人讨些吃食,听闻妾身要开设绝尘阁,便提出了加入。她们身世不一,但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她从前没有细想过,如今想想倒是合情合理。
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招揽着一群孤苦的人,将绝尘阁做出今日这般模样,已属不易。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越问越来了兴致,又好奇道:“绝尘阁若是不开了,你就要回家吗?那些花娘呢?”
回家?……
萧琅铖不由得思忖起来。
其实他最多只能去曾经的萧府看一看,去辽州祭拜逝去的亲人,可他要留在辽州吗?
也许会吧,不过在此之前,他或许是没有机会去辽州了。
毕竟仇家是嵘城权势滔天的付家,从萧家被灭门那日,萧琅铖复仇心起,最终不是付家被灭,就是萧琅铖魂归故里的结局已然注定。
至于那些花娘,这些年在绝尘阁的收入大半都留在她们自己手上。
萧琅铖也早就说过,进入绝尘阁后再想离开,无需赎身,也无需找一个理由来告诉他,找个夜深人静之时自行离开便是。
如果绝尘阁不开了,她们手头的银两也够她们生存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梁越的问题,她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又岔开话题继续问:“‘绝尘阁’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想的吧,很特别。”
“‘去就浑无系,纵世已绝尘’,”他道,“是这么来的。”
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心中都了无牵挂。
纵然停顿不前、滞于世间,也断绝红尘,形神自怡。
“奈何身在红尘身不由己,”梁越笑了起来,“你读过许多书,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萧琅铖一愣,“是吗?”
大户人家的孩子,很多年没有人这样说他了。
梁越滞了滞,意识到自己似乎顺口说了句戳人伤口的话,赶忙又道:“你读书范围还挺广的,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曾在府上做丫头,旁听过一些课程吗?也就是那个时候听来的吧?”
他眨眨眼,下了这个台阶,“是,是那个时候听来的,妾身没读过什么书。”
梁越尽可能加快了语速,让萧琅铖无心多想,不停歇的又接上一句:“还有,花蓉,这些天你帮我不少忙,不过付骁那小蹄子也盯上你了,算是我对不住你。”
要说付骁盯上他,那是迟早的事情,萧琅铖既然敢与梁越来往频繁,自然也是不怕被他知道的。
他与梁越二人也算是终于被捆绑在了一起,没白费他苦心,此后一可同谋,二可为暗卫队多加一重武力保障,不单单是聊澹月随行了。
梁越知道他心里此时是什么如意算盘,但这合她意,何乐而不为呢。
萧琅铖只是勾唇轻笑,一张俊美的脸蛋却透着种危险的气息,如若蛇蝎。
他道:“既已为同盟,便不再提什么对不住的话。不过妾身还有些好奇,大人对付家的仇恨仅限于付侍中在朝中打压您,以及付公子对您不敬吗?”
这是梁越留给他自行调查的命题,自然不会直白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