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澹月笑了笑,说:“女孩子是不是喜欢吃甜食的多一些?”
老妇人捧着碗“哦”了一声:“倒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家雪松就喜欢吃甜的,每回我和那老头上街上,都要给她带一笼子小点心。后来她进宫,运气好,遇到婉妃娘娘,人美心善,听我们家雪松说过,婉妃娘娘总是偷偷让小厨房多做几份点心,分给她们几个宫女。”
提到女儿,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可她此时神情却悲悯起来。
“我们家雪松受重用,受婉妃娘娘喜爱,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为何会伤心?”聊澹月停下筷子问。
“因为受到那些受宠的妃嫔娘娘们重用,便代表着,必要时刻需要为她们做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也有可能因此丢了性命,”她淡然地说,“我们家雪松就是这样没的。”
聊澹月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虽然说,入宫做了宫女,那条命便也是宫里的了,”老妇人又说,“但我和那老头就她一个姑娘,于我们而言,那就是我们家姑娘。不过,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了,只是不知,当年我们雪松是为婉妃娘娘做了什么事儿,这盒东西才会到了她手……”
“当年……”聊澹月想了想,尽可能让说辞挑不出破绽,“雪松冒险为婉妃做事,有见到你们最后一面吗?”
“她是逃回了家,但是许多人在找她。婉妃娘娘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把这些东西从宫里拿了出来,之后又给了我们一个地址,我们一家人就搬来了这里。当年,那些人一直在追查,我们雪松孝顺,为了保护我和那老头,竟背着我们偷偷下了山,想来多半也是被他们抓走了……”
从宫中逃出来再被捉回去,怕是至少要治一个偷窃罪,定是活不成了。
就像是这次的沁梅,带着婉妃的信物擅自离宫,一旦被捉住就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入宫为奴,命便是宫里的,生来死去,也都在那厚厚的城墙之内了。
闲谈几句,雨声渐小时,二人带着那盒子道别离开。
“老大,你说这盒子该不会是她自己顺出来的吧?”马车上,同伴低声问道。
“不知道,回去交给主上再说。”聊澹月答道。
斜雨稀疏,下山的路难免有些打滑,马车颠簸着,一路听着雨落车棚,嘈杂不已,心绪难定。
与雪松母亲的这番闲谈,聊澹月只心觉悲凉。
若是放在许多年前,他还有家人,日子无忧无虑的时候告诉他这些,他只会觉得人各有命,入宫后因为一些事丢了性命,乃天命不可违。
可现如今与他谈论这些,他却想起来了萧然。
凭萧大人曾经所任官职,不大不小,却比不及贵族,其义女萧然是极有可能被送入宫中为奴为婢的,她的命运就与雪松、沁梅、云竹……与宫中那些许许多多的宫女一样。
她们的一生都是为了别人而活,就连名字都是主子取来使唤的。
若是如此,聊澹月见不到如今灵动可念的霜筠。
霜筠雪竹,萧然自远。
她虽名为“霜筠”,可每一次有人叫她名字,又何尝不是说出她的本名“萧然”。
他又悲悯萧家多舛的命运。
为何为民生福祉而作的萧大人会被污蔑乃至灭门之罪,为何萧琅铖与萧然要在年少之时学会孑然一身的课题,为何多年无人为他们申冤。
他也叹自己,叹君权,叹平凉城那三年呼啸的风。
聊澹月曾经想,也许到今天这一步,他们和那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奴婢们也没什么区别,皆是命数天定,凡人之躯怎可与命数作对。
可萧琅铖和萧然却在用行动告诉他,哪怕天命如此,也是事在人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现在还不到十年。
三年平凉的风,五年嵘城的雨,令人悲哀的君权被付家势力分割蚕食,黄土地上始终在孕育着蠢蠢欲动的野心。
本质上,他并不是在为了萧琅铖或萧然做事,他是为了自己,为了在平凉尸骨无存的亲人。
只是他们恰好顺路。
还未走到山脚,只听风雨声中突传一阵急促的破风声,拉车的马似乎受了惊,猛然立起半身,连同后面的车也被掀了起来。
聊澹月立刻回神掀帘,只见马夫受到惯性而向后仰倒在马背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
箭矢簌簌而过,马匹惊慌失措乱了蹄子,车上二人趁它还未跑动,迅速跃下马车,躲在了车后。
再听一声哀鸣,拉车的马匹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人蹲在车后,手握剑柄不敢动弹。
“本少爷当是谁呢——”
戏谑高昂的少年嗓音随着马蹄声渐进,一撵暖轿慢吞吞地在倒地之马前停下。
金丝布帛的暖帘被风微微吹开了一条缝,里头飘出来的白烟被雨滴迅速打散。
一个下人撑开了伞,另一人毫不犹豫地俯身卧倒在轿撵下,衣裳立刻沾上湿泥。
付骁踩着那人的背落了地。
“真是好巧不巧,竟然在此地遇到了花蓉的侍从。”
聊澹月神情微变,这里可是距离嵘城几乎千里的平凉城,付骁怎会出现于此?
听脚步声,对面大概不过十人,若皆是上回那伙黑衣人的能力,他们二人对付起来应该不是难事。
只是当下手中只有一把利剑,应对阴阳裂时自然比不及镰刀得心应手。
付骁见车后二人并未动身,深叹了口气,道:“只是,你们身为侍从,不老实守在绝尘阁,守着花蓉,怎得有心思千里迢迢跑来这荒凉之境?”
“……”
他手指摩挲着香炉,低笑起来。
“是花蓉指使你们来的,或者说,你们并非侍从,而是——暗卫队的人?”付骁神情揣摩,语气却笃定,“哎哟,哎哟……这花蓉,胆子真真儿不小啊,竟敢私自豢养暗卫,岂非是想谋反啊——”